朔風城的春日,在白日里終究是站穩了腳跟,陽光帶著些許力度,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剛剛平整過的校場上。塵土在光柱中飛揚,混雜著汗水與皮革的氣味,以及一種名為“希望”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蘇瑾立於點將臺邊緣,並未披甲,一襲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掠過下方正在操演新型合擊陣法的“破陣軍”士卒。動作尚顯生澀,號令銜接間偶有凝滯,但那一張張年輕的、被北境風沙打磨得粗糙的臉上,卻透著一股被強行灌注進去的、近乎執拗的銳氣。
他知道,這銳氣需要鮮血和勝利來淬鍊,才能真正融入骨血,化為不敗的軍魂。而眼下,他能給的,是嚴苛到極致的訓練,以及……一個相對安穩的後方。
“將軍,‘市易司’剛送來的簡報。”趙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遞上一份薄薄的文書。
蘇瑾接過,快速瀏覽。上面羅列著近期與草原部落,主要是灰鹿部聯盟的交易明細。鹽、茶、布匹的輸出穩定增長,換回了大量的羊毛、皮張,以及幾桶氣味刺鼻的“火油”。簡報末尾,韓先生用硃筆添了一句附註:灰鹿部長老哈爾巴拉再次暗示,希望能獲得一批“防身利器”,並願意用三倍於市價的良駒交換。
“防身利器?”蘇瑾輕笑一聲,將文書遞還給趙壯,“告訴他,朔風城的規矩,不賣刀劍給朋友。但若是朋友自家的鐵匠鋪需要些上好的精鐵坯料,我們倒是可以酌情提供一些。”
趙壯會意,這是要將武器輸出控制在原材料階段,既增強了盟友的實力,又避免了首接武裝可能帶來的反噬風險,同時還將北境的精鐵冶煉業悄然嵌入草原的經濟鏈條。
“另外,安北州那邊,林家似乎沒什麼動靜。”趙壯低聲道,“自那日林小姐‘偶遇’您之後,林家堡一切如常,林承澤甚至閉門謝客,專心督促春耕。”
“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蘇瑾目光投向安北州的方向,“《鹽鐵專營令》觸動的不僅是林家的錢袋,更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根基。這頭老狐狸,不會坐以待斃。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等別人先沉不住氣。”
他頓了頓,問道:“定邊州白家、馬家那邊呢?”
“白家動作頻頻,其掌控的幾條私鹽通道近日‘意外’頻發,不是遭遇‘山洪’沖毀小路,就是運鹽的馱馬集體染病。馬家則在暗中收購糧草,似有囤積居奇之意。”趙壯回道,“據‘逆鱗’探知,白榮和馬岱近日秘密會晤過一次,內容不詳,但會後白家調集了不少族中青壯,以護礦為名,集結在白家最大的鹽井附近。”
“跳樑小醜。”蘇瑾評價道,語氣中沒有絲毫波瀾,“讓他們鬧。正好藉此機會,看看這北境三州,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傳令給韓先生,‘鹽鐵司’派往安北州的督察,行程不變,態度需不卑不亢。若遇阻攔,不必衝突,記錄在案,即刻回報。我倒要看看,誰敢第一個把脖子伸到我的刀下。”
他要的不僅是鹽鐵之利,更是藉此良機,將北境內部這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連根拔起,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洗。
“是!”趙壯凜然應命。
這時,一名親衛引著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走來。信使來自野狼谷,呈上一封韓衝的親筆信。
蘇瑾拆開火漆,信的內容讓他眉頭微蹙。韓衝稟報,白狼衛近日雖無大規模行動,但其小股斥候的活動範圍明顯擴大,似乎在測繪野狼谷更深處的詳細地形。更值得注意的是,巡邏隊在幾處偏僻的谷地,發現了少量被遺棄的、製作粗糙的陶罐碎片,罐內殘留著濃烈的硫磺和油脂混合的氣味。
“測繪地形……火攻陶罐……”蘇瑾指尖捏著信紙,眼神漸冷。阿保機背後的“狼神僕人”,果然不甘寂寞,正在將更專業、也更危險的手段應用於實戰偵察和武器試驗。野狼谷的地利優勢,正在被對方一點點蠶食。
“告訴韓衝,加派暗哨,重點監控那些被測繪的區域。發現任何可疑人員或物品,格殺勿論。將那些陶罐碎片全部收集起來,秘密送回匠作區,交給魯匡。”蘇瑾沉聲下令,“另外,讓戊九十一的獵殺小隊,活動範圍向那些區域靠攏,不必主動接敵,以偵察和反偵察為主,摸清對方的意圖和規律。”
“明白!”
信使領命匆匆離去。蘇瑾獨立於點將臺上,春風吹拂著他的衣袂,帶來遠方草場萌發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聚的肅殺。
內有舊族掣肘,外有強敵環伺,技術層面還面臨著未知的威脅。這北境之主的位子,坐得如履薄冰。
但他心中並無畏懼,只有一股冰冷的、如同磐石般的意志。
逆天之路,本就是一條在荊棘與烈焰中跋涉的征途。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壓下,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傳令下去,‘破陣軍’今日加練一個時辰。練不死,就往死裡練。”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校場,讓所有操練計程車卒精神一振,動作不由得更加用力了幾分。
這北境的天,需要新的支柱。而他,正在親手打造這些支柱。無論代價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