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州的春雨來得細密而粘稠，將官道上的塵土攪合成泥濘。一隊身著“鹽鐵司”新制皂隸服、腰懸銅牌的人馬，在泥水中沉默前行，為首的正是韓先生親自提拔的幹吏，名為周煥。他面容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手中緊握著一卷蓋有大都督府朱印的核查文書，上面羅列著安北州境內所有登記在冊的礦場、鹽井，林家的幾處核心產業赫然在列。
隊伍抵達林家最大的鐵礦“黑石山”時，礦場管事早己得到訊息，帶著一群監工和礦頭在雨中等候，臉上堆著諂媚而警惕的笑容。
“周大人一路辛苦，快請入內奉茶歇息。”管事躬身引路。
周煥抬手止住，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不必。奉大都督府令，核查礦場賬目、庫存、匠戶名冊及開採記錄，請管事配合。”
他身後的胥吏立刻分散開來，如同訓練有素的工蟻，徑首走向賬房、庫房和礦洞入口。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掩飾過去，連聲應道：“是是是，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核查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緊繃的氛圍中進行。賬目做得滴水不漏，庫存數量也大致對得上，匠戶名冊更是齊全。周煥不動聲色，指尖劃過冰冷的鐵錠，目光卻掃向礦洞深處那幽暗的入口。
“按冊記載，黑石山礦每月產鐵胚應在五千斤左右。”周煥緩緩開口，“然據‘市易司’過往收購記錄及安北州府報備，流入市面及官庫之數，不足三千。敢問管事，這餘下的兩千斤鐵胚，去了何處？”
管事心頭一跳，強自鎮定道：“回大人，礦脈深處開採不易，損耗頗大，且……且部分鐵胚品質不佳，回爐重煉，故而……故而實際產出有限。”
“品質不佳？”周煥拿起一塊鐵胚，指節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看這鐵質，雖非上乘，卻也堪用。損耗再大，也不至於憑空消失近半。”他目光如炬，盯著管事，“還是說，這礦場另有產出，未記入官冊？”
管事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支吾道：“絕無此事！大人明鑑，定是……定是過往記錄有誤……”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胥吏快步從礦洞方向走來，在周煥耳邊低語幾句，並悄悄遞上一小塊沾著泥汙、顏色明顯更深沉的礦石樣本。周煥接過，指尖摩挲，眼中精光一閃。這礦石的成色，遠優於賬面上記錄的那些。
“記錄有誤？”周煥將那塊深色礦石輕輕放在賬冊上，聲音冷了下來，“那這從廢棄礦渣中偶然撿到的‘劣質’礦石，又作何解釋？其品質，可比賬冊上記錄的‘良品’還要勝出三分。”
管事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
朔風城，匠作區深處。
魯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面前的工作臺上，擺放著幾樣東西：野狼谷送回的灰白色粉末殘留、帶有異味的藥渣，以及那柄刻有狼頭標記的彎刀。他嘗試了多種方法分析那粉末和藥渣，卻總覺得隔著一層迷霧。
“不對……這硝石純度雖高，但混合的雜質並非尋常之物，帶有一種……陰寒的活性。”魯匡喃喃自語，他又拿起那藥渣，放在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這氣味……似曾相識……”
他猛地起身，走到一個密封的琉璃櫃前，裡面正存放著那幾段乾枯的“鬼哭藤”。他開啟櫃門，一股極其微弱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寒氣息逸散出來。魯匡將藥渣湊近，仔細對比著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味。
片刻後，他瞳孔驟縮，踉蹌後退一步，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是了！是了！這藥渣中，竟含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鬼哭藤’毒性氣息！雖被其他藥材掩蓋沖淡，但絕不會錯！”魯匡聲音發顫，“他們……他們竟在用‘鬼哭藤’入藥？或是……用它來煉製別的東西？”
這個發現讓他不寒而慄。鬼哭藤的陰寒劇毒，若與那高純度、不穩定的硝石混合，再加入其他未知成分……會製造出何等可怕的東西？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這個發現連同所有樣品，封存好，準備親自去向蘇瑾稟報。
……
與此同時，定邊州，白家鹽井。
白榮看著空蕩蕩的鹽倉和垂頭喪氣的護衛，臉色鐵青。短短數日，他名下三條主要鹽道被斷，損失慘重。族中長老的埋怨，其他家族的冷眼，讓他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查！給老子查清楚！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白榮咆哮著，將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門框上。
一名心腹壯著膽子道：“族長，會不會……真是朔風城那邊……”
“放屁！”白榮怒斥，“蘇瑾要動我們，用得著扮馬匪？他一道命令下來，老子還能硬抗不成？這分明是有人想渾水摸魚，挑撥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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