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蜷縮在監軍府邸最深處書房的陰影裡，窗外偶爾傳來的更梆聲都能讓他驚得渾身一顫。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著金銀細軟的包袱，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是棺材本。時間在極致的恐懼中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怎麼還不來……怎麼還不來……”他神經質地啃咬著指甲，嘴唇乾裂起皮，眼珠因缺乏睡眠和過度緊張而佈滿血絲，向外微微凸出。他既期盼著“樑上燕”的成功，又害怕那成功的後果——一旦踏出這一步，他就真的再無回頭路了，徹底綁在了齊王和李德明這條或許即將沉沒的破船上。
“吱呀——”
極輕微的推門聲響起，一道黑影如同沒有重量的鬼魅，滑入了書房。
程維猛地抬頭，心臟幾乎跳出喉嚨，待看清是“樑上燕”後，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怎麼樣？東西呢？拿到了嗎？”
“樑上燕”臉上帶著一絲得手後的倨傲與放鬆，他警惕地回身關好門，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幾卷竹簡和那幾塊沉甸甸的硝石樣本，遞了過去：“幸不辱命。程大人，您要的東西。那匠作區守衛雖嚴，但還難不住我樑上燕。”
程維一把奪過，雙手因激動而劇烈顫抖，他迫不及待地展開竹簡，湊到昏暗的油燈下。光線晦暗，字跡模糊，但他依舊清晰地看到了“硫磺”、“用量需增”、“侯爺催逼”等關鍵字眼！再看那幾塊硝石樣本，入手沉實，氣味刺鼻，絕非尋常之物！
“好！好！好！”程維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湧現出一股病態的潮紅，眼中的恐懼暫時被一種扭曲的興奮取代，“有了這些，就有了……就有了轉機！”
他彷彿己經看到自己將這些“鐵證”呈給李德明，李德明大喜過望，承諾保他平安甚至官復原職的場景。
“程大人，既然東西己到手，那之前說好的……”樑上燕搓了搓手指，提醒道。
“哦！對！對！”程維回過神來，連忙將懷裡的包袱塞給樑上燕，“這是定金！剩下的，等我……等我面見李大人之後，定然雙倍奉上！還要勞煩壯士暫時在城中隱匿幾日，待風頭過去，我立刻安排你離開北境！”
樑上燕掂量了一下包袱，分量不輕，臉上露出滿意之色，嘿嘿一笑：“好說，好說。那梁某就先告辭，靜候程大人佳音。”說完，他身形一晃，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門外。
程維緊緊攥著那幾卷竹簡和硝石，如同攥住了自己的性命和前程。他在書房內激動地踱了幾圈，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冠，試圖恢復幾分朝廷監軍的威儀，儘管那威儀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他必須立刻去見李德明！遲則生變！
……
李德明下榻的官邸，書房內燭火通明。
李德明並未入睡，他同樣在焦急地等待著訊息。當聽到心腹李福稟報程維深夜求見，並有“重大收穫”時，他精神一振，立刻命人將程維帶了進來。
“下官……下官參見李侍郎！”程維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那幾卷竹簡和硝石樣本，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帶著哭腔，“幸不辱命！下官……下官拿到了！蘇瑾私購硫磺硝石，密令匠作區研製軍械的罪證，都在這裡了！”
李德明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維持著表面的沉穩，示意李福將東西接過。他親自展開竹簡，就著明亮的燭光仔細觀看。越看，他臉上的神色越是舒展，眼中的精光越是明亮。
“淬火新法……硫磺用量需增三成……侯爺催逼甚急……”李德明輕聲念出關鍵句子，又拿起一塊硝石樣本在手中掂量，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刺鼻的氣味。
“好！程監軍，你立了大功！”李德明終於忍不住，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帶著狠厲的笑容，“有此鐵證在手，看他蘇瑾還如何狡辯！私蓄武力，圖謀不軌，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程維聞言，心中巨石落地，整個人幾乎虛脫，癱軟在地，只剩下磕頭的力氣：“全賴侍郎大人運籌帷幄，下官……下官只是略盡綿力……”
李德明滿意地看著腳下如同搖尾乞憐的狗一般的程維，心中那份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油然而生。他彎腰，親手將程維扶起，語氣“溫和”地安撫道：“程監軍快快請起。你此番功勞，本官定會如實稟明齊王殿下。待扳倒蘇瑾，肅清北境，少不了你的好處！”
“多謝侍郎！多謝侍郎！”程維感激涕零，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重返帝都、風光無限的未來。
“不過，”李德明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此事關係重大，還需謹慎。你且回去，裝作無事發生，切勿走漏半點風聲。待本官細細參詳這些證物，擬定奏章，再行雷霆一擊！”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程維連聲應道，躬身退出了書房。
看著程維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李德明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化為一片冰寒。他拿起那幾卷竹簡，又仔細看了看，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李福，你覺得這些證物……是否太過順利了些？”李德明生性多疑，此刻冷靜下來，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蘇瑾行事縝密，怎麼會如此輕易就讓一個江湖飛賊拿到了如此關鍵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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