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回到監軍府邸，那短暫的、因獻上“罪證”而獲得的虛假興奮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更深、更冰冷的恐懼和後怕。書房裡，他坐立難安，那幾卷被他親手送出的竹簡，此刻彷彿化作了毒蛇，在他腦海裡噬咬。
“萬一……萬一被蘇瑾察覺……”他不敢想下去，只覺得脖頸後寒氣首冒。李德明承諾的庇護和前程，在蘇瑾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必須確認“樑上燕”是否安全，是否留下了任何可能追蹤到自己的痕跡。這種焦躁促使他再次喚來那名心腹管家，聲音嘶啞地命令：“去！想辦法打聽一下，城裡……特別是匠作區附近，有沒有什麼風聲？有沒有抓到什麼……形跡可疑的人？”
管家面露難色，但在程維幾乎要殺人的目光逼視下，只得硬著頭皮應下，匆匆離去。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約莫一個時辰後，管家連滾帶爬地回來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利索：“老……老爺……不……不好了！”
程維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領：“說！怎麼了？！”
“小人……小人剛出去，就……就聽說，昨夜有毛賊潛入匠作區，被……被巡邏的‘破陣軍’當場拿住了！現在……現在正押在軍法司的大牢裡！”管家聲音帶著哭腔，“據說……那賊人骨頭硬，還沒招，但……但從他身上搜出了不少零碎，好像……好像還有咱們府上特製的……用來包銀錠的油紙角！”
轟隆！
程維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油紙角！他為了區分，給“樑上燕”的定金銀錠，用的正是他程家內部特製的、帶有暗紋的油紙包裹！
“完了……全完了……”程維癱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篩糠。蘇瑾一定知道了！他一定什麼都知道了！那“樑上燕”落入軍法司，以韓衝那閻王的手段，撬開他的嘴只是時間問題！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彷彿己經看到韓衝帶著如狼似虎計程車卒衝進監軍府，看到蘇瑾那冰冷無情的眼神，看到明晃晃的鋼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我不能坐以待斃！”程維猛地跳起來，眼中佈滿瘋狂的血絲，“李德明！對！去找李侍郎！他是宣慰使，他必須保我！東西是他要的，主意是他出的！”
此刻，他對李德明那點可憐的忠誠和指望，在死亡的威脅下徹底粉碎，只剩下拖對方下水，或者尋求最後庇護的本能。
他如同瘋魔般，胡亂抓起幾件值錢的東西塞進懷裡，也顧不上什麼官儀，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衝。
“老爺！老爺！使不得啊！”管家拼命抱住他的腿，“現在出去，不是自投羅網嗎？那蘇瑾說不定就在外面等著您呢！”
程維猛地僵住，是啊，蘇瑾既然己經動手，怎麼會放任他輕易離開監軍府？這府邸西周，恐怕早己佈滿了眼線！
絕望，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牢牢鎖在這方寸之地。他癱坐在地，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那晨曦的光芒在他眼中，卻如同地獄的幽火。
……
李德明下榻的官邸。
與程維的崩潰不同，李德明經過最初的狂喜和一絲疑慮後，此刻正對著那幾卷竹簡和硝石樣本，進行最後的“研判”。他反覆摩挲著竹簡的邊緣，試圖找出任何偽造的痕跡，又拿起硝石湊近鼻尖細聞。
“筆跡略顯倉促，但確係匠作區文書常用字型……印鑑模糊，卻也符合常理……這硝石，品質雖次，確是硝石無疑……”他喃喃自語，試圖用這些細節來說服自己，“蘇瑾再狡猾，也不可能料到我等會從此處入手，更不可能提前佈置下如此逼真的偽證……定是我多心了。”
他將心中的不安強行壓下，對侍立一旁的李福吩咐道：“再去催一催，讓我們的人準備好，明日天不亮就出發！多備快馬，沿途換乘，務必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帝都！”
“是！”李福應道，正要轉身，卻又被李德明叫住。
“還有，”李德明眼神閃爍，“派人去……‘請’程維過來一趟。本官還有些細節要問他。”他需要再確認一下程維那邊是否穩妥，同時也存了將程維牢牢控制在手中，必要時可作為人證或……替罪羊的心思。
李福領命而去。然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去而復返，臉色凝重。
“大人，監軍府那邊……似乎有些不對勁。”
李德明心頭一跳：“怎麼了？”
“我們的人回報，監軍府外圍多了些不明身份的暗哨，看似尋常，但分佈很有章法，像是軍中好手。而且，程監軍自昨夜回府後，便再未露面，府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李福低聲道，“大人，會不會是……蘇瑾察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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