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明那灰敗絕望的身影，連同他那輛孤零零的馬車，最終消失在朔風城南門外的官道盡頭，如同被寒風捲走的一粒塵埃。城頭觀望的蘇瑾緩緩收回目光，臉上無喜無悲，彷彿只是送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然而，朔風城內外的暗流，並未因這位宣慰使的離去而平息，反而以一種更隱晦、更深入的方式繼續湧動。
大都督府書房內，炭火噼啪。
蘇瑾指尖點著那份由程維“嘔心瀝血”寫就的供詞，對肅立一旁的趙壯道：“這份東西，是我們的護身符，也是射向帝都的一支毒箭。抄錄幾份，一份由‘雲紋’渠道密送三殿下，一份……想辦法讓都察院裡那些‘清流’偶然得見。至於原件，好生保管。”
“是，將軍。”趙壯應道，稍作遲疑，“那程維……如何處置？此人反覆無常，留著恐是禍患。”
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冷峭：“他現在比誰都怕死，也比誰都希望李德明和齊王倒臺。留著他，既是人證，也是一面鏡子，讓後來者看看背叛的下場。將他圈禁在原先的監軍府，守衛換成我們的人，讓他活著，但也僅僅是活著。”
處置完程維，蘇瑾將注意力轉向了北方。李德明之事不過是個插曲，真正的威脅，始終是草原上那隻磨牙吮血的狼。
“灰鹿部聯盟初成，阿保機必然不會坐視。他下一步會如何？”蘇瑾像是在問趙壯，又像是在自問。
趙壯沉吟道：“以阿保機的性子，首接派大軍征討灰鹿部，可能性不大。西部草原部落盤根錯節，強行鎮壓容易引發更大反彈。更可能的是……分化瓦解，或者，殺雞儆猴。”
“不錯。”蘇瑾走到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在灰鹿部西南方向的一箇中型部落標記上，“‘黑牛部’與灰鹿部素有草場糾紛，且其首領性格貪婪魯莽。若是阿保機許以重利，或加以威懾，令其攻擊灰鹿部……”
“鶴蚌相爭，漁翁得利！”趙壯眼神一凜，“阿保機是想挑起部落內鬥，消耗他們的力量，同時警告其他部落！”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的算計得逞。”蘇瑾目光銳利，“傳信給哈爾巴拉，提醒他小心黑牛部，必要時，我們可以再提供一批弩箭（非制式）助他防禦。同時，讓‘市易司’給黑牛部放出風聲，如果他們願意保持中立，甚至與灰鹿部緩和關係，朔風城可以給他們一個不低於灰鹿部的鹽價。”
韓先生在一旁撫須道：“侯爺此計甚妙。既給了黑牛部臺階和實利，又避免了首接衝突。只是……如此一來，我們收購羊毛、皮張的成本恐怕要增加。”
“眼光放長遠些。”蘇瑾淡淡道，“比起用將士的鮮血去填草原這個無底洞，多用些鹽巴、茶葉，是代價最小的方式。我們要讓草原各部形成依賴，讓他們為了我們的鹽和茶，主動去養更多的羊，而不是拿起彎刀。時間，站在我們這邊。”
經濟滲透，文化同化，遠比單純的軍事征服更為持久和有效。這是他立足於這個時代，卻又超越這個時代的戰略眼光。
這時，親衛通報，匠作區大匠魯匡求見。
魯匡進來時，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他手中捧著一個用厚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侯爺，您看此物！”
厚布揭開，裡面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身弧度與草原常見的馬刀略有不同，更顯修長，刀鋒泛著幽冷的青光，而在靠近刀鐔的刀脊處，赫然刻著一個微小的、猙獰的狼頭圖案！
“這是……”蘇瑾目光一凝。
“這是戊九十一那小子前日在野狼谷一次夜襲中，從一名白狼衛軍官身上繳獲的！”魯匡語氣帶著激動，“侯爺，您看這鍛造工藝，這鋼材的韌性硬度，絕非草原尋常匠人能打造！還有這狼頭標記，與之前那青銅箭頭上的風格一脈相承，帶著股邪性！”
蘇瑾接過彎刀，入手沉甸甸，指尖拂過那冰冷的狼頭標記，一股陰寒暴戾的氣息彷彿順著指尖蔓延。這己經不是第一次發現帶有這種異域風格的物品了。菸蒂，箭頭，現在的彎刀……阿保機身邊，或者說，支援阿保機的勢力，其觸角似乎延伸得比想象中更遠。
“能仿製嗎？或者，分析出其材質和鍛造方法？”蘇瑾問道。
魯匡面露難色：“仿製不難，難的是材質。這刀鋼的韌性極佳，刃口保持性也好，與我們用現有鐵礦打造的兵刃有所不同。老朽懷疑，他們用的鐵料……可能來自我們未知的礦脈，或者，添加了某些特殊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朽隱隱覺得，這刀的氣息，與那‘鬼哭藤’有幾分相似，都帶著股子陰寒。”
鬼哭藤？蘇瑾眼神驟然深邃。難道阿保機背後的神秘勢力，不僅在提供詭異的植物毒藥，還在提供更先進的鍛造技術？這狼頭標記，是某個組織的徽記嗎？
“將此刀列為甲等機密，與‘鬼哭藤’併案研究。”蘇瑾將彎刀交還給魯匡，“重點分析其材質成分，嘗試逆向推導其鍛造工藝。另外，讓‘逆鱗’加大對草原的滲透，不惜一切代價，查明這狼頭標記的來歷，以及……阿保機身邊，是否有西方面孔，或者行為異常的‘客卿’。”
“是！”魯匡和趙壯同時領命。
就在眾人準備離去時，一名“逆鱗”隊員匆匆而入，在趙壯耳邊低語幾句。趙壯臉色微變，轉身對蘇瑾道：“將軍，城外巡邏隊截住了一行形跡可疑的草原商人，他們聲稱……要見‘朔風之主’，有關於‘狼神’的重要訊息稟報。”
狼神？蘇瑾眉峰一挑。這似乎與那狼頭標記隱隱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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