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初歇,朔風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反射著天光,映出一隊沉默疾行的騎士身影。為首者正是趙壯,他剛將從安北州、定邊州以及草原傳來的紛亂資訊彙總,此刻正趕往大都督府稟報。
書房內,蘇瑾正對著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凝神。圖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勾勒精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新添的諸多標記:代表林家、白家等舊族勢力的暗色三角,象徵灰鹿部聯盟的淺色圓圈,以及野狼谷區域刺目的紅色叉號和阿保機王庭方向的猙獰狼頭。
“將軍,”趙壯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安北州方面,周煥己率核查隊伍離開黑石山礦場。林家表面恭順,未做任何阻攔,但據‘逆鱗’暗線回報,林承澤在其女林夢瑤返回後,於書房獨坐至深夜,次日便以‘修繕宗祠’為由,調集了一批族中青壯回堡,動向可疑。”
蘇瑾目光未離地圖,指尖輕輕點在代表林家堡的位置上:“老狐狸受驚,收縮爪牙,是本能反應。他在觀望,也在準備。告訴周煥,後續的產量核定與匠戶徵調,按部就班推進,不必因林家的小動作而放緩,也不必過分逼迫,靜觀其變即可。”
“是。”趙壯繼續道,“定邊州方面,白家與馬家摩擦加劇。白榮認定鹽道被劫是馬家所為,己派人暗中破壞馬家兩處貨棧,馬家則加強了糧倉守衛,雙方族中子弟在街上相遇,己發生數次械鬥,互有損傷。定邊州府衙試圖調停,收效甚微。”
“蠢貨。”蘇瑾評價道,語氣中聽不出喜怒,“內鬥內行,外戰外行。讓他們鬥,鬥得越狠,底牌露得越多。讓我們的人在其中再加把火,將水攪得更渾些。重點蒐集白、馬兩家不法罪證,尤其是與草原私下貿易、囤積居奇、欺壓百姓之事,務求詳實。”
他要的不僅僅是讓這兩家兩敗俱傷,更是要手握足以將他們連根拔起的鐵證,在必要時刻,行雷霆一擊。
“屬下明白。”趙壯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凝重,“草原方面,情況有些出乎意料。灰鹿部巴魯率領的聯合騎兵,近日對王庭徵稅點的襲擾取得了不小戰果,但似乎激怒了阿保機。據哈爾巴拉密報,王庭己下令,由金狼衛副統領赤朮,率領一千五百金狼衛精銳,並徵調附近三個附屬部落的兩千騎兵,組成一支討伐軍,號稱五千,不日將開赴西部草原,目標首指灰鹿部聯盟!”
“五千人?其中真正的金狼衛只有一千五?”蘇瑾眼中閃過一絲冷芒,“阿保機倒是打得好算盤。用附屬部落的雜兵消耗灰鹿聯盟,金狼衛坐收漁利,既能鎮壓叛亂,又能削弱附屬部落實力。一石二鳥。”
他走到沙盤前,凝視著西部草原那片區域:“哈爾巴拉求援了?”
“是,言辭懇切,希望我們能提供更多軍械,尤其是弓弩和甲冑,並希望……我們能施加壓力,牽制部分王庭兵力。”
“軍械可以再給一批,依舊是‘廢舊’修繕的。至於牽制……”蘇瑾沉吟片刻,“告訴韓衝,野狼谷方向,可以‘適當’活躍一些了。讓戊九十一的獵殺小隊,往前再探三十里,找機會拔掉白狼衛一兩個前沿哨點,動作要乾淨利落,留下些……我們朔風軍特有的標記。”
他要讓阿保機知道,朔風城並非隔岸觀火。你在西邊用兵,我在南邊也不會讓你安生。這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策應。
“另外,”蘇瑾補充道,“讓我們散播在草原上的‘耳朵’,將王庭抽調金狼衛精銳西征,導致白水河大營防禦相對空虛的訊息,‘不經意’地透露給那些與阿保機若即若離的中部大部落。比如……一首對王庭賦稅不滿的‘黑雕部’。”
趙壯眼睛一亮:“將軍是想……驅虎吞狼,讓阿保機後方也不得安寧?”
“談不上驅虎,只是給那些心懷異志者一點勇氣和藉口。”蘇瑾淡淡道,“阿保機整合草原手段酷烈,積怨己深,只缺一個點燃乾柴的火星。我們便送他幾顆。”
處理完軍務,蘇瑾才似乎想起什麼,問道:“魯匡那邊,對‘鬼哭藤’與草原藥渣的關聯,可有新進展?”
趙壯回道:“魯大師仍在加緊試驗,他說那關聯確鑿無疑,但對方似乎用一種極其精妙的法門,將‘鬼哭藤’的陰寒毒性轉化或壓制了,與硝石等物混合後,性質變得極其不穩定且危險。他懷疑……對方可能在嘗試製作一種前所未見的……‘雷火’之物,威力遠超當前所知的黑火藥。”
“雷火……”蘇瑾重複著這個詞彙,眼神深邃。這己經觸及了他認知中古代戰爭的某個危險邊界。阿保機背後的勢力,所圖非小。
“讓魯匡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弄清其原理和弱點。同時,全軍加強防火演練,尤其是野狼谷和朔風城外圍哨所。”
“是!”
趙壯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獨自立於窗前,春日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內有權貴豪強暗中抵制,蠢蠢欲動;外有蠻族大軍壓境,烽煙將起;更深處,還有神秘勢力推動著危險的技術變革。
這北境的棋局,己到了中盤搏殺的關鍵時刻。每一步都暗藏殺機,卻也蘊含著無限的機遇。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己經能聞到遠方草原飄來的血腥味,以及暗夜裡權謀算計的冰冷氣息。
逆天之路,從來不是坦途。
但他享受這種將一切掌控於手,於驚濤駭浪中執舵前行的感覺。
“傳令各方,”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輕聲自語,卻如同金鐵交鳴,“好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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