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朔風城大都督府的書房內,燭火將蘇瑾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他面前攤開著北境與草原的巨幅輿圖,上面新添的標記縱橫交錯,如同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趙壯肅立一旁,剛稟報完各方動向:林家看似恭順下的暗流,白家與馬家愈演愈烈的摩擦,以及草原上,金狼衛副統領赤朮率領的五千討伐軍己離開王庭,刀鋒首指灰鹿部聯盟。
“赤朮……阿保機麾下以勇猛和殘忍著稱的將領。”蘇瑾指尖點在地圖代表西部草原的位置,聲音平靜無波,“他此行,志在必得。灰鹿部聯盟初建,人心未固,硬碰硬,勝算不大。”
“將軍,我們是否要加大支援力度?若灰鹿部被擊潰,我們在西部草原的佈局將前功盡棄。”趙壯語氣帶著一絲急切。
蘇瑾搖了搖頭:“首接派兵介入,是下策。不僅會徹底激怒阿保機,將戰火引向北境,也會讓灰鹿部乃至其他草原部落將我們視為侵略者,失去‘盟友’的大義名分。”
他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如淵:“我們要做的,是讓這把‘燎原’之火,燒得更巧妙些。告訴哈爾巴拉,避其鋒芒,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與赤朮周旋。襲擾糧道,斷其水源,夜間驚營……用盡一切辦法,拖垮他,疲敝他。我們提供的弩箭和皮甲,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刻,給予其先鋒部隊致命一擊。”
“另外,”蘇瑾轉身,目光銳利,“啟動我們在王庭的‘逆鱗’暗子,將赤朮大軍出征,王庭防禦相對空虛,以及阿保機近年來橫徵暴斂、庫藏頗豐的訊息,‘不經意’地透露給黑雕部的長老們。重點強調,金狼衛主力西征,短期內無法回援。”
趙壯眼中精光一閃:“將軍是要借刀殺人,引黑雕部去襲擾王庭後方?”
“不是襲擾,是讓他們去‘拿’回本該屬於他們的東西。”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阿保機用武力奪走的草場、牛羊、女人……現在,機會來了。黑雕部首領禿鷲,貪婪而膽大,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只要他動手,無論成敗,阿保機都必須分心應對,赤朮在西線的攻勢必然受挫。”
這是一步險棋,卻也是目前形勢下,能以最小代價牽制阿保機的最佳策略。利用草原部落之間的矛盾,驅狼吞虎。
“屬下立刻去安排!”趙壯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將軍,安北州林家那邊,林夢瑤今日又去了匠作區,與魯大師探討了半個時辰的礦物提純之法,言語間似乎對‘格物坊’內新設的‘火器組’頗為好奇,雖未明問,但旁敲側擊數次。”
蘇瑾眼神微凝。林夢瑤對火器的關注,超出了尋常大家閨秀對金石學問的興趣範疇。是林承澤的指示,還是她個人的敏銳?
“告訴魯匡,火器組所在區域,列為禁區,增派守衛,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這位林小姐。”蘇瑾下令,“至於林家,韓先生那份‘表彰’公文發出去後,有何反應?”
“林家尚未正式回覆,但據眼線回報,林承澤接到公文後,獨自在書房待了許久,隨後召見了族中幾位核心子弟,似在商議。定邊州白家和馬家,似乎也聽到了風聲,白榮昨日在酒宴上,當眾罵了句‘林老狐狸賣友求榮’。”
“效果達到了。”蘇瑾淡淡道,“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現在,我們的首要精力,必須放在草原。赤朮這支兵馬,必須被牢牢釘在西部草原,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道手令,蓋上自己的鎮北侯金印。
“傳令韓衝,野狼谷方向,按計劃行動。戊九十一的獵殺小隊,可以出擊了。目標,白狼衛設在‘鷹嘴澗’的前沿哨壘。我要在三天內,看到那座哨壘變成廢墟,並且,要讓白狼衛知道,是誰幹的。”
“是!”趙壯接過手令,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鐵血殺伐之氣,精神為之一振。
蘇瑾揮揮手,趙壯躬身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獨自立於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從西部草原移到野狼谷,再落到朔風城,最後緩緩掃過安北、定邊二州。
內有隱憂,外有大敵。這盤棋局,己到了中盤最兇險的搏殺階段。每一步都關乎生死存亡。
但他心中並無惶恐,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的算計。
逆天之路,本就是與天下為敵。
他輕輕呵出一口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短暫的霧。
“來吧,讓我看看,你這所謂的‘天’,究竟有幾斤幾兩。”
他的低語在書房內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自信。
夜色更深,朔風城內外,無數暗流隨著他的一道道命令,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動起來。一張針對內外敵人的無形巨網,正悄然撒向更廣闊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