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覆滅的餘震，在北境三州的地界上隆隆回蕩，尚未完全平息。定邊州的腥氣被春風裹挾著，吹到了安北州，吹進了林家堡那間終日繚繞著檀香的書房。
林承澤彷彿一夜間真正老了。他不再捻動佛珠，只是枯坐在太師椅上，望著窗外抽芽的嫩柳，眼神空洞。白榮的人頭落地，抄家滅族的慘狀，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從他頭頂澆下，冷到了骨髓裡，也讓他那點最後的僥倖和搖擺，徹底凝固成了恐懼。
“父親，夢瑤己安排妥當，明日便隨魯大師前往黑風峽勘察。”林文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低聲稟報。
“嗯。”林承澤緩緩應了一聲，聲音嘶啞，“告訴她，多看，多聽，少說。一切……以魯大師和朔風城的人為主。我們林家，如今只是‘協助’。”
“協助”二字，他說得異常沉重。這是定位，也是投降。交出主動權，換取生存空間。
林文靖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躬身：“是，兒子明白。”
林承澤揮揮手，讓他退下。書房重歸寂靜，他閉上眼，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蘇瑾那年輕卻冰冷的面容，以及那日匠作區外，女兒回來覆命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連她都未曾完全察覺的異樣光芒。
蘇瑾……他到底想要什麼？僅僅是一個聽話的北境嗎？
……
朔風城，大都督府。
蘇瑾並未沉浸在剷除白家的勝利中。對他而言，這不過是清理門戶的必要步驟，如同修剪一棵病樹多餘的枝椏，目的是讓主幹更好地生長。
他此刻的關注點，完全落在了面前的沙盤和幾份並排擺放的文書上。
一份是趙壯從定邊州送回的最新彙報，白家產業清算順利，民心初步穩定，但也在一些隱秘賬冊中，發現了白家與帝都某些人物暗中往來的蛛絲馬跡，牽扯到的名字，讓他眼神微冷。
另一份是韓衝從野狼谷發來的軍報。戊九十一的獵殺小隊成功拔除了鷹嘴澗哨壘，過程乾淨利落，故意留下的朔風軍標記果然激怒了白狼衛。對方報復性的反撲比預想中更猛烈，一次小規模接觸中，白狼衛使用了那種改良後的燃燒陶罐，雖未造成重大傷亡，但灼熱的粘稠火焰極具附著性，給前線士卒帶來了不小的心理壓力。
第三份，則是“逆鱗”透過鷂鷹傳回的密信。關於黑雕部，假密令己成功“洩露”，禿鷲聞訊後暴怒，部落集結的速度明顯加快，但其麾下似乎有長老持反對意見，認為風險太大，內部仍在爭論。
最後一份，是魯匡關於黑風峽初步勘察的簡報。確認存在人工活動痕跡和爆炸殘留，但對“黑色異香石塊”的搜尋尚無突破性進展。魯匡在簡報末尾特別提到，林夢瑤在勘察過程中表現出了遠超尋常閨閣女子的鎮定和對礦物知識的熟悉，對一些險峻地形的攀爬也毫不怯場。
蘇瑾的目光在這幾份文書上來回移動，大腦如同精密的處理器，快速整合著資訊。
內部，白家這個膿包被擠破，林家暫時蟄伏，北境三州的內部整頓可以進入一個相對平穩的深化期。但帝都伸來的觸手，需要警惕。
外部，草原的“燎原”火種己經播下，黑雕部這把刀是否能用好，關鍵在於能否打消其內部疑慮，並讓阿保機無暇他顧。野狼谷的壓力必須持續，甚至要進一步加強，讓阿保機確信南線是主要威脅。
而技術層面，黑風峽的謎團和“狼神僕人”的危險研究，是潛在的、可能顛覆戰局的變數，必須儘快弄清。
“將軍，”趙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安北州林承澤遞了請罪兼謝恩的摺子，言辭極其卑恭。另外，他主動提出，願意將家族私藏的五百副皮甲、三百柄腰刀‘捐獻’給‘破陣軍’，以表忠心。”
蘇瑾嘴角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林承澤這是被嚇破了膽，急於表功割肉以求自保了。也好，省了他一番手腳。
“準了。東西入庫，記錄在案。告訴林承澤，他的忠心，本侯看到了。”蘇瑾淡淡道，“另外，以大都督府名義，發一道嘉獎令，表彰林家獻圖、捐械之功，賜林承澤‘安北耆老’虛銜，準其出入朔風城參與議事。”
打一巴掌，給一顆裹著糖衣的藥丸。將這老狐狸架起來，放在火上慢慢烤，比讓他躲在暗處更有利。
“是！”趙壯應下，隨即請示，“草原方面，黑雕部猶豫不決，是否要再添一把火？”
蘇瑾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向王庭與黑雕部之間的一箇中型部落“黃羊部”。“不必再刺激禿鷲。讓我們的人，在黃羊部散播訊息，就說黑雕部禿鷲對阿保機心懷怨望，密謀聯合西部灰鹿部，瓜分王庭。記住，訊息要模糊，來源要神秘。”
趙壯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將軍妙計！黃羊部素來是王庭耳目，此訊息必會很快傳到阿保機耳中。無論禿鷲反或不反，阿保機都會對他更加猜忌，甚至可能搶先動手！屆時，禿鷲不想反也得反了！”
“逼上梁山，方顯我手段。”蘇瑾語氣冰冷，“同時，傳令韓衝，野狼谷方向，可以策劃一次營級規模的主動出擊，目標不必大，但聲勢要足，做出我軍有意策應西部戰事的姿態。讓阿保機以為，我要與他全面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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