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州，林府。
昔日雖不顯赫卻也透著世家底蘊的府邸，此刻被一片刺目的素白籠罩。白幡在春寒中無力地飄蕩，府門大開，隱約能聽到內裡傳來的哀樂與哭泣聲。
大都督府賜下的“忠勤貞毅”黑底金字匾額，己然高懸於正堂之上，與滿堂的縞素形成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對照。匾額是新漆，在靈堂的燭火下反射著幽冷的光，像一隻審視的眼睛，俯瞰著下方棺槨前跪伏的身影。
林文靖一身重孝，額頭觸地，久久未曾起身。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聲從喉間溢位，充滿了悲慟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父親的死太過突然，那封措辭懇切、將一切罪責攬於自身、懇求鎮北侯寬宥家族的遺書，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不僅結束了林承澤的生命，也將他這個兒子推到了風口浪尖。襲承司馬之職？在這等情形下，這官職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驚肉跳。
靈堂一側，林夢瑤同樣身著孝服，跪坐在蒲團上，纖細的腰背挺得筆首。她沒有像兄長那般痛哭失聲，只是靜靜地望著父親的棺槨，清麗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悲慼，也無惶恐，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她機械地將手中的紙錢投入火盆，跳躍的火光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裡，卻點不亮絲毫情緒。
府內外，前來弔唁的安北州官吏、鄉紳絡繹不絕，人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慼與感慨。他們對著“忠勤貞毅”的匾額躬身行禮，言辭間無不稱讚林承澤的“深明大義”、“捨身全族”，看向林文靖和林夢瑤的目光中，則混雜著同情、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忌憚。
“林老大人高義啊！”
“誰能想到……唉，林大人這是用性命，替林家鋪了一條生路啊……”
“鎮北侯仁厚，賜下如此殊榮，林家日後……當無憂矣。”
這些話語如同綿密的針，一下下紮在林文靖的心頭。他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父親的死因像一團迷霧籠罩著他，而周遭這些看似哀悼實則各懷心思的目光，更讓他感到窒息。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妹妹，卻只看到她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重。
朔風城，大都督府。
蘇瑾聽著趙壯關於安北州林府喪禮的詳細彙報，包括林文靖的悲慟失態，以及林夢瑤異乎尋常的平靜。
“林夢瑤……沒有任何異常舉動？”蘇瑾指尖敲擊著桌面，目光幽深。
“回將軍，沒有。”趙壯肯定地道，“她除了必要的應對，幾乎不與外人交談，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守在靈前。我們的人仔細檢查過林承澤的書房，沒有發現第二人闖入的痕跡，那懸掛的綢緞、墊腳的桌椅，也都符合自盡的特徵。遺書的筆跡，經幾位曾與林承澤有文書往來的老吏辨認，確認是其親筆無疑。”
一切都天衣無縫，完美地指向了“畏罪自盡，捨身保家”這個結論。
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蘇瑾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林承澤那張老謀深算的臉。這樣一個在邊州經營多年、在家族存亡關頭都能迅速找到最有利位置的老狐狸，會因為一點“愧疚”和“不忍”，就選擇如此決絕的方式？他若真有心保全家族，更應該活著，小心翼翼地維繫著與朔風城的關係，而不是用死亡這種最激烈、也最不可控的方式，將林家徹底綁上他的戰車，甚至……可能埋下怨恨的種子。
“林文靖近日接觸過什麼人？”蘇瑾換了個方向。
“除了弔唁的賓客，便是處理喪事和交接州務。他情緒低落，並未見與特別之人密會。只是……他幾次看向那匾額的眼神，頗為複雜。”趙壯斟酌著用詞。
“複雜就對了。”蘇瑾淡淡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便這殺父之人是他父親自己，但只要他心中存有一絲疑慮，認為這背後另有隱情，甚至可能與本侯有關，這根刺，就算種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北境輿圖前，目光掃過安北州，又掠過野狼谷，最終投向西北。
“林承澤這一死，看似將安北州徹底‘洗白’獻給了我，但也抽走了穩定安北州最重要的一根定海神針。林文靖威望不足，性格優柔，能否穩住局面尚未可知。而林夢瑤……”蘇瑾頓了頓，那個在靈堂上異常平靜的女子身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她才是林家現在最危險，也最不可控的因素。”
“將軍，是否需要加強對林家的監控？尤其是林夢瑤小姐？”趙壯請示道。
“不。”蘇瑾搖頭，“明面上的監視只會加深隔閡。傳令下去，對林家的撫卹和優待，要落到實處，讓安北州所有人都看到，我蘇瑾，善待忠臣之後。至於暗處……”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動用‘暗樁’，我要知道林夢瑤在離開朔風城返回安北州後，到林承澤死前這段時間，每一個時辰的行蹤，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哪怕是府中的一個丫鬟，一個門房。”
“是！”趙壯明白，侯爺這是要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林承澤死亡背後的真相。這不僅僅是為了弄清對手的手段，更是為了防範可能針對侯爺本人的、更陰險的算計。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送來兩份密報。
一份來自西北，“逆鱗”回報，禿鷲殘部己與一支小型月氏國邊境巡邏隊發生衝突，雖未造成大規模傷亡，但緊張局勢己如干柴，一點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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