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夜，因高文貞的到來而顯得格外漫長。驛館內燈火通明，兩名戶部主事仍在挑燈夜戰，算盤聲隔著院牆隱隱傳來，如同某種不眠不休的催促。而大都督府書房內，燭火只餘一盞，光影將蘇瑾的身影拉得細長孤寂。
他指尖拈著那塊從孫賬房床板夾層搜出的白色絹布，薄如蟬翼的觸感帶著地下特有的陰涼。墨線勾勒出的路徑簡略而清晰，從朔風城某處模糊起點，蜿蜒向西，最終消失在標註著“野栗坡”三字的區域。那個三角形符號如同毒蛇的眼睛，在燭光下透著不祥的意味。
“灰鼠”……孫賬房。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會撥弄算盤的老賬房，竟是連線朔風城與野栗坡的關鍵一環。他傳遞的不僅僅是訊息，更是通往某個隱秘之地的路徑。那麼，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是“幽冥道”的據點？是“朽木”囤積的物資？還是……父親蘇哲殘圖所指的真正秘密？
蘇瑾將絹布小心收起，與那兩枚雲紋玉珏並置一處。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高文貞的查賬只是明面上的第一波壓力，而暗處，這條指向野栗坡的線，或許才是敵人真正的殺招。
他需要做出決斷——是在朔風城坐等高文貞與暗處的敵人出招，還是主動出擊，首搗野栗坡？
坐守，看似穩妥，卻會陷入被動。高文貞的查賬曠日持久，足以讓暗處的敵人從容佈置。而主動出擊，風險極大。他身為鎮北侯，一舉一動皆在無數目光注視之下，擅自離城，必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給高文貞留下“擅離職守”的把柄。
但……若野栗坡下真有足以改變局勢的東西呢？父親留下的線索，“雲紋”的暗示，林夢瑤的錦帕，還有孫賬房的秘圖，所有這些都指向那裡。逆天之路，本就不能一味求穩。
“趙壯。”蘇瑾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屬下在。”趙壯如幽靈般現身。
“野栗坡那邊，再加派兩組人手，擴大偵察範圍，尤其是夜間。”蘇瑾下令，眼神銳利，“我要知道，那裡究竟有多少人，是什麼人，在做什麼。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是！”趙壯領命，遲疑道，“將軍，若發現重要目標……是否動手？”
“不。”蘇瑾搖頭，“只需盯緊。我要的不是打草驚蛇，而是看清整條蛇。”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從‘逆鱗’中挑選兩名最擅長偽裝潛伏、且口音與北地迥異的好手，給他們偽造江南商人的身份，三日後，我要他們‘恰好’路過野栗坡附近，‘偶然’遇險，向那裡的‘獵戶’或‘山民’求救。”
這是試探，也是誘餌。他要看看，野栗坡的人，對意外闖入者會是什麼態度，又會如何處理。
趙壯眼中閃過明悟：“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趙壯離去後，蘇瑾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春夜的寒風灌入，帶著遠處驛館隱約的算盤聲。高文貞……這位“鐵面”御史，此刻在盤算什麼？是真的要查清北境賬目，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帝都密報中提到的，齊王私宴上的戶部侍郎馬文遠。馬文遠與江南鹽商關係密切，而江南那條走私鏈，又與彭永年、沈萬金，乃至“朽木”糾纏不清。高文貞此行，真的只是皇帝的旨意，還是也摻雜了某些人的私心？
正凝神間，書房外廊下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趙壯，也不是尋常侍衛。那步法輕盈中帶著一絲刻意的拖沓，彷彿在掩飾什麼。
蘇瑾瞬間收斂氣息，身體無聲滑至門後陰影中。
“篤、篤。”兩聲輕叩。
“進。”蘇瑾聲音平穩。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韓先生。他手中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臉上帶著慣有的關切：“侯爺，夜深了，喝碗參湯提提神吧。高御史那邊……怕是要耗些時日。”
蘇瑾從陰影中走出，接過參湯：“有勞先生。”他目光掃過韓先生看似平靜的臉，注意到他端著托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先生似乎有心事？”蘇瑾啜了一口參湯，溫熱微苦的液體滑入喉中。
韓先生嘆了口氣，低聲道：“不瞞侯爺，老朽是有些擔憂。高御史查賬之細，超乎預料。我們雖賬目清晰，但有些事……終究是經不起反覆推敲的。比如，去年冬賑災，我們從雲州緊急調運的那批糧食，走的是秘密渠道，相關損耗和護衛費用，賬上雖做了，卻未必能完全對應官道運輸的常例。若高御史深究……”
“他會的。”蘇瑾放下湯碗，語氣篤定，“馬文遠的人隨行，就是要找這樣的‘破綻’。但先生不必過慮，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陛下若真想知道北境實情，便該明白，有些賬，不能只按常理來算。”
他話中有話。韓先生聽懂了，眼中憂色稍減，卻並未完全散去：“侯爺心中有數便好。只是……老朽總覺得，此次查賬，背後恐不止馬文遠一人。”
蘇瑾目光微凝：“先生何出此言？”
韓先生壓低聲音：“高文貞離京前，不僅齊王設宴，太子……也曾召見過他。雖然只是例行詢問北境風物，但時機太過巧合。老朽在帝都的舊識透露，太子近來與靖南王書信往來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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