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貞的車駕在朔風城軍民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於一個午後駛入了城門。沒有盛大的迎接儀式,只有大都督府依制派出的引路官員和一隊護衛,禮節周全,卻透著疏離。
這位以剛正不阿聞名的左副都御史,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一雙眼睛銳利有神,彷彿能洞穿人心。他並未入住齊王昔日的別院,而是選擇了相對簡樸的驛館,稍作安頓,便帶著兩名戶部度支主事首奔大都督府,要求即刻調閱北境三州近三年的軍械、糧餉及屯田賬冊。
態度強硬,雷厲風行。
大都督府議事廳內,氣氛凝滯。一箱箱厚重的賬冊被吏員們吃力地抬入,堆滿了廳堂一側,如同一座小山,散發著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氣息。
高文貞端坐主位(蘇瑾特意讓出),面無表情地翻看著韓先生呈上的總綱目錄。兩名度支主事則己迫不及待地撲向那些賬冊,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算盤珠,發出密集而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蘇瑾坐在下首,神色平靜地品著茶,似乎對眼前這近乎挑釁的查賬行為毫不在意。韓先生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但微蹙的眉頭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時間在算珠碰撞和書頁翻動聲中緩緩流逝。
“高大人,”一名額頭冒汗的度支主事抬起頭,將一本賬冊推到高文貞面前,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下官發現,去歲七月,安北州上報採購軍馬一千匹,耗銀五萬兩。然同期,邊市馬匹均價不過三十五兩,此中差價巨大,恐有貪瀆之嫌!”
此言一齣,廳內侍立的幾名朔風城屬官臉色微變。
高文貞抬起眼皮,看向蘇瑾:“鎮北侯,此事你作何解釋?”
蘇瑾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去歲七月,草原白災,良馬難尋。且軍中採購,非獨馬價,亦包含沿途草料、獸醫、馴養及損耗。安北州所購乃可即刻列裝的戰馬,非尋常駑馬。具體明細,在第七箱,丙字號賬冊內有詳細分錄,大人一查便知。”
那主事聞言,連忙按照指引翻找,果然找到了對應的分錄,上面各項開支羅列清晰,雖總額偏高,卻在情理之中,一時啞口。
高文貞深深看了蘇瑾一眼,未再言語。
片刻後,另一名主事又發難:“高大人,朔風城去年修繕城牆,呼叫民夫五千,歷時三月,僅伙食開銷便達八千石糧!是否太過靡費?”
蘇瑾尚未開口,韓先生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稟御史大人,去歲秋汛,城牆多處坍塌,修繕迫在眉睫。徵調的民夫並非全部同時上工,乃分批次輪換,但每日在冊人數確為五千。工期緊,任務重,民夫體力消耗巨大,伙食供給若不足,恐生民變,亦影響工程。此項開支,經‘市易司’核算,並公示三日,無人異議。相關調配記錄及糧秣出庫單據,在第十一箱,戊字號卷宗內。”
那主事翻查之後,臉色訕訕。
接連兩次發難都被輕鬆化解,且對方對賬目細節瞭如指掌,應對從容,讓兩名度支主事的氣勢不由得弱了幾分。高文貞的臉色卻愈發凝重,他放下總綱,親自走到賬冊堆前,隨手抽出一本,快速翻閱起來。
他的速度極快,目光如電,掃過一行行數字和摘要。他查賬,不僅看數字是否平衡,更看其內在邏輯,看物資流轉是否合理,看時間節點是否吻合。
廳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高文貞偶爾手指在某處輕輕一點的聲音。那一點,往往便是一個可能被忽略的關竅所在。
蘇瑾依舊穩坐,但心中也對這位“鐵面”御史的專業能力生出一絲忌憚。此人,並非可以輕易糊弄的庸官。
時間己近黃昏,廳內點燃了燭火。
高文貞合上手中最後一本賬冊,揉了揉眉心,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看向蘇瑾,緩緩道:“鎮北侯,賬目看來,北境確無太大疏漏。”
此言一齣,韓先生等人暗暗鬆了口氣。
但高文貞話鋒隨即一轉:“然,賬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官一路行來,見朔風城軍容嚴整,百姓雖面色困苦,卻秩序井然,此皆侯爺治理之功。但……”他目光銳利如刀,首視蘇瑾,“北境軍力之強,耗費之巨,己遠超尋常邊鎮。朝中諸公,乃至陛下,有所疑慮,亦在情理之中。望侯爺好自為之,莫要行差踏錯,負了聖恩,也負了這北境軍民。”
這番話,看似勸誡,實為警告。點明瞭朝廷對他蘇瑾的忌憚根源——實力過強,尾大不掉。
蘇瑾起身,拱手道:“高大人金玉良言,蘇瑾銘記於心。北境之兵,只為保境安民;北境之財,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蘇瑾之心,天日可鑑。”
高文貞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如此最好。賬目核查,非一日之功,本官會暫留朔風城些時日,望侯爺行個方便。”
“理應如此。”蘇瑾淡淡道,“高大人有何需求,儘管吩咐韓長史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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