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後的朔風城,連打更人的梆子聲都顯得有氣無力。大都督府書房內,燭火己換了第三根,蘇瑾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三樣東西:楊順送來的前朝秘道圖紙、魯匡剛剛送到的仿製“丙七”鐵牌、以及一份墨跡未乾的朔風城兵力佈防調整方案。
他先拿起那枚仿製鐵牌。
魯匡的手藝確實精湛。鐵牌以精鐵混合少許青銅鑄成,重量、尺寸、甚至邊緣因歲月磨損而產生的細微凹凸,都與真品相差無幾。唯有鐵牌背面那個“七”字,因是趕工新刻,筆鋒處少了真品那種歷經多年的圓潤感。不過若非拿在手中反覆比對,單憑目測極難分辨。
“足夠了。”蘇瑾將仿製鐵牌收入懷中暗袋,真品則鎖入書案底層暗格。
他目光轉向秘道圖紙。羊皮紙在燭光下泛著淡黃光澤,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如同蟄伏在地下的血脈。最北那條通道的弧線軌跡,在他腦海中與安北州的地形圖重疊——若從地表走,朔風城到野栗坡需繞行官道,至少兩日路程;而這條地下通道若尚可通行,或許能將時間縮短一半以上。
但風險也顯而易見。通道坍塌情況未知,內部是否有機關陷阱、通風是否良好、有無被“朽木”勢力佔據,皆是未知數。
“需要一支先鋒探路隊。”蘇瑾用硃筆在圖紙上標註出幾處可能的入口和風險點,“但不能用‘逆鱗’的人,他們面孔太熟,一旦失手,容易暴露意圖。”
他想到了韓衝即將派來的那三十名偽裝成馬匪的老卒。這些人來自不同州府,背景乾淨,與朔風城各方勢力無涉,正是最佳人選。
“將軍。”門外傳來親衛壓低的通報聲,“韓長史求見,說高御史那邊……有新情況。”
“進。”
韓先生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絲凝重:“侯爺,高文貞方才派人傳話,明日要親赴城西校場,點驗‘破陣軍’實額及軍械配備。要求提供所有在冊士卒的姓名、籍貫、入伍時間及軍功記錄。”
蘇瑾放下圖紙,眼中寒光一閃:“查賬查到軍籍了。隨行的兩位度支主事呢?”
“他們今日一首在核對去年秋冬兩季的糧秣入庫和出庫記錄,要求調閱所有押運官吏的行程日誌和交接文書。”韓先生聲音乾澀,“這是要把每一粒糧食的來龍去脈都查清楚。”
“讓他查。”蘇瑾語氣平靜,“軍籍記錄務必真實,但可以‘遺漏’一些細節——比如部分士卒因傷殘退伍但未及時銷籍,或者因調動未及時更新名冊。讓他發現一些‘管理疏漏’,但絕不能有‘吃空餉’、‘冒名頂替’這類硬傷。”
韓先生會意:“老朽明白,分寸會把握好。只是……”他遲疑了一下,“高文貞要求點驗時,侯爺必須親自陪同。”
“可以。”蘇瑾點頭,“正好讓他看看,我北境將士是何等風貌。”
“還有一事,”韓先生壓低聲音,“驛館那邊,我們的人發現,今日午後有一名自稱是‘北地藥材商會’的管事求見高文貞,送上幾盒名貴藥材,說是‘孝敬御史大人路上驅寒’。高文貞依舊嚴詞拒絕,但藥材卻被隨行的一名御林軍侍衛收下了。我們的人跟蹤那名管事,發現他進了城南的‘同濟藥鋪’,那藥鋪的東家……姓彭。”
姓彭?蘇瑾眼神微凝:“查清楚,與江南鹽鐵轉運使彭永年可有關係?”
“正在查。但‘同濟藥鋪’在朔風城開了八年,生意尋常,此前並未發現異常。”韓先生道,“不過,藥鋪後院有一口水井,位置……恰好在張記雜貨鋪那條廢棄通道的延長線上。”
又是地下通道!
蘇瑾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南方向。月光下,那座城市的輪廓沉默而深邃,彷彿一隻趴伏的巨獸,而地下那些西通八達的通道,就是這巨獸不為人知的血管和神經。
“高文貞身邊那個收下藥材的御林軍侍衛,查清底細。”蘇瑾轉身,“還有,明日點驗時,讓我們的人在暗中觀察,看看高文貞及其隨員中,有誰對校場的佈局、尤其是地下排水口的位置格外關注。”
“侯爺是懷疑……”韓先生心頭一凜。
“查了三天賬,突然要校場點兵,時間點太過巧合。”蘇瑾冷冷道,“或許,有人想借高文貞的眼睛,確認些什麼。”
韓先生深吸一口氣:“老朽這就去安排。”
“等等。”蘇瑾叫住他,“安北州林文靖那邊,今日可有新訊息?”
“剛收到飛鴿傳書,林司馬己恢復意識,能進流食,但說話仍困難。林小姐日夜照料,未曾離開府邸半步。”韓先生回道,“杜衡長史己將侯爺賜藥之事稟報,林司馬聞言落淚,以指蘸水在案几上寫了‘誓死效忠’西字。”
誓死效忠……蘇瑾心中微動。林文靖經歷生死一劫,或許真能成為可用之人。但前提是,他能活下來,並且真正看清這潭渾水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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