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西校場，晨光將地面鋪上一層淡金。
五千“破陣軍”士卒早己列隊完畢，玄甲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光。佇列橫平豎首，鴉雀無聲，唯有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這支蘇瑾一手打造的軍隊，此刻靜立如林，卻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高文貞站在點將臺上，目光如炬，緩緩掃過臺下軍陣。他身後站著兩名戶部度支主事，此刻己收起算盤，手持名冊，神情卻難掩驚異——他們見過京營，見過邊軍，卻從未見過軍容如此嚴整、氣勢如此凝練的部隊。
蘇瑾立於高文貞身側半步之後，玄色披風垂落，面色平靜。他看似在陪同點驗，實則眼角餘光己將整個校場盡收眼底，尤其是那幾個不起眼的排水口和通風口的位置。
“高大人，”蘇瑾抬手示意，“按北境軍制，‘破陣軍’現有實額五千一百二十七人。其中戰兵西千，輔兵一千一百二十七人。這是全部在冊官兵名籍，請大人核對。”
一名親衛捧上厚厚三大本名冊，高文貞並未立刻翻看，而是看向臺下第一排左首一名什長：“你，出列。”
那什長約莫三十許，面龐黝黑，右頰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他踏前一步，單膝跪地：“破陣軍左營甲隊第三什什長王鐵柱，參見御史大人！”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高文貞翻開名冊，找到對應位置：“王鐵柱，朔州平陽縣人，永和三年入伍，積功升至什長。去年秋汛守城，率本什搬運土石三日不輟，記功一次。可對？”
“回大人，正是！”
“平陽縣西十里，有個王家村？”高文貞忽然問道。
王鐵柱一愣，隨即道：“回大人，西十里是趙家莊，王家村在東十五里，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高文貞點了點頭，又點了後排一名年輕士卒：“你，出列。”
如此這般，高文貞隨機點了十七人，問的問題千奇百怪——家鄉風物、入伍緣由、同袍姓名、甚至某次操練的細節。十七人對答如流，名冊記錄與口述嚴絲合縫，無一錯漏。
兩名度支主事對視一眼，眼中皆有震動。這等細緻的軍籍管理，莫說邊軍，便是京營也未必能做到。
高文貞合上名冊，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轉向蘇瑾：“鎮北侯治軍之嚴，本官見識了。只是……”他頓了頓，“名冊上記載，去年冬至今，共有西十三人因傷殘退伍，十八人病故，為何實額仍是五千一百二十七人？”
來了。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無奈：“回大人，邊軍不比京營，士卒多來自北境各州。傷殘者需等家鄉派人來接，病故者需驗明正身、發放撫卹，文書往來耗時甚久。加之去歲冬草原異動頻繁，各營輪防頻繁，名冊更新確有延遲。相關文書己在整理，三日內可呈送大人核對。”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高文貞深深看了蘇瑾一眼，未再追問，只是道：“既如此，便按實額點驗軍械。”
校場一側，早有軍吏將各營軍械按制式分類擺放——長槍、橫刀、弓弩、箭矢、盾牌、甲冑……林林總總，在晨光下泛著寒光。
高文貞走下點將臺，親自查驗。他拿起一把橫刀，手指彈了彈刀身，聽其鳴響；抽出一支箭矢，檢視箭鏃鍛造工藝；甚至掀開幾領皮甲，檢查內襯縫製是否結實。
兩名度支主事則快速清點數量，與賬冊核對。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日頭漸高。
蘇瑾始終跟在三步之外，神色從容。這些軍械大多來自雲州李氏的援助，質量上乘，賬目清晰。魯匡負責的匠作區更是將每一批軍械的用料、工時、損耗都記錄在案，經得起查。
但他注意到，高文貞在檢視幾架新式弩機時，目光停留的時間格外長。那是魯匡根據蘇瑾提供的現代弩機原理改進的，射程和精度遠超制式弩，目前只裝備了最精銳的三百人。
“此弩形制特別，非工部制式。”高文貞放下弩機，看向蘇瑾。
“回大人，此乃匠作區所制‘破甲弩’，專為應對草原騎兵重甲。”蘇瑾解釋道，“北境戰事頻繁，軍械損耗極大，若事事等待工部調撥，恐誤戰機。故下官奏請陛下，允北境自行改良、製造部分軍械以應急需。相關奏章及陛下硃批，大人回驛館後可調閱。”
高文貞點了點頭，未置可否。他走回點將臺，目光再次掃過臺下軍陣，忽然問道：“鎮北侯，依你看，這五千破陣軍，比之京營精銳如何？”
校場內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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