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脈散化開的藥汁喂下去半個時辰後，蘇瑾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些許。那些在皮膚下蠕動的青黑色脈絡雖然仍在，但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減緩了。趙清影守在床邊，每隔一刻鐘便探一次蘇瑾的脈搏，感受著那微弱卻頑強的跳動。
寅時三刻，窗外天色依舊漆黑，但東邊天際己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韓先生端著一碗新熬好的米粥進來，見趙清影還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坐著，忍不住勸道：“殿下，您去歇歇吧。老朽在這兒守著，一有動靜立刻喚您。”
趙清影搖頭，接過粥碗，用勺子慢慢攪動：“我不困。倒是韓先生，您年事己高，連日操勞，該去歇息才是。”
“將軍未醒，老朽如何睡得著？”韓先生在床尾的矮凳坐下，望著蘇瑾沉睡的臉，眼神複雜，“將軍他……從落鷹澗到朔風城，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了。”
趙清影舀了一勺粥，吹涼，沒有接話。
她想起楚懷安昨夜說的那些話——蘇瑾的父母死於流放途中，兄弟姐妹散落西方，他孤身一人從死囚營爬出來，在邊關掙扎求生，每一步都踩著刀刃。這樣的人，心裡該藏著多深的孤獨和執念？
“韓先生，”趙清影忽然開口，“您跟了蘇瑾多久？”
“快一年了。”韓先生回憶道，“將軍在落鷹澗立下戰功，被破格提拔為防禦使時，老朽還是定邊州府衙的一個文書。後來將軍奪下朔風城，組建大都督府，便點名要了老朽過來。”
“他為何選您？”
韓先生苦笑：“老朽也不知。許是看老朽年紀大，做事還算穩妥？又或者……將軍覺得老朽沒什麼背景，用起來放心。”
這話說得委婉，但趙清影聽懂了。蘇瑾需要的是絕對忠誠、沒有其他勢力牽絆的人。韓先生這樣在官場沉浮多年卻不得志的老吏，正是最佳人選。
“這一年，您覺得蘇瑾是個怎樣的人？”趙清影又問。
韓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深不可測，卻又……重情重義。”
“深不可測？”
“將軍行事，常常出人意料。”韓先生壓低聲音，“就比如整頓城西流民一事，旁人只道他是為了收買人心，穩固根基。但老朽親眼見他在寒冬夜裡，將自己那份口糧分給餓得皮包骨的孩子；親眼見他為被惡霸打傷的百姓出頭，親自將人送到醫館，還墊付了藥費。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權貴，他們收買人心是真，但能做到這份上的……少。”
趙清影攪動粥勺的手微微一頓。
“還有，”韓先生繼續道，“將軍對‘逆鱗’那些弟兄，是真的當手足。陣亡者的撫卹，他從不動用公賬，全是自己掏腰包。有次陳武重傷，將軍守了三天三夜，首到人醒過來才去歇息。這些事，他從不讓外人知道。”
粥碗裡的熱氣漸漸淡了。
趙清影放下勺子，看向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燭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間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銳氣。
這樣的人，會為了爭霸天下不擇手段嗎？
還是會為了心中那團火，最終燒盡自己？
“殿下，”韓先生忽然道，“您問老朽這些，可是……在找那個‘心意相通’之人？”
趙清影沒有否認：“韓先生覺得，誰最合適？”
韓先生想了想，搖頭：“山貓、陳武他們忠心耿耿，願意為將軍死。但要說心意相通……恐怕還差些。將軍心裡藏著太多事，太多秘密，他從不跟任何人說。”
“那林夢瑤和李雲霜呢？”
“林小姐聰慧過人，對將軍似有情意，但林家背景複雜，她父親林承澤死得蹊蹺……”韓先生頓了頓，“至於雲州的李小姐，那是政治聯姻，利益捆綁多於情分。”
他說完，忽然意識到什麼，看向趙清影：“殿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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