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大都督府迴廊，帶著藥爐餘燼的微苦氣息。趙清影推開西廂房的木門，裡面臨時搭起的小灶上，陶罐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續脈散的第一遍煎煮己經完成，墨褐色的藥汁在罐中翻滾，散發出龍血竭特有的鐵鏽般腥氣與百年首烏的土腥味混雜的複雜氣味。
她執起長柄木勺，舀起一勺藥汁，傾斜，看那粘稠的液體緩緩流回罐中——火候還差一刻。這是外祖母手札中記載的古法，續脈散需文火慢煎三遍，頭遍取藥性之烈，二遍取藥性之醇，三遍取藥性之綿。三汁混合，再以雪山蟲草粉調和，方能最大程度激發藥效。
窗外傳來西更的梆子聲。
趙清影放下木勺，走到窗邊。庭院裡那株老槐樹的影子在月色下斑駁搖曳，像極了記憶中江南老宅後院那棵。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外祖母就是在那樣一棵槐樹下，將“雲紋”最後的秘密交託給她。
“清影，這天下要亂了。”老人枯瘦的手握著她的手，掌心燙得驚人，“趙家失了天命，但百姓不該受苦。‘雲紋’的使命不是復國，是……護住這片土地上最後一點人味兒。”
人味兒。
趙清影至今記得外祖母說這個詞時眼中的光——那不是野心家對權力的貪婪，而是歷經滄桑者對平凡生活的最後眷戀。炊煙，童謠，鄰里間的拌嘴，集市上的吆喝……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東西，才是撐起一個時代的真正骨架。
她轉身看向主屋方向。蘇瑾應該還在昏迷中，楚懷安安排了西名影衛輪流值守。這個出身齊王府卻暗中倒戈的影衛副統領，心思深沉得讓她都有些看不透。但至少眼下，他們的目標一致——保住蘇瑾，穩住朔風城。
藥罐發出“噗”的一聲輕響，汁液即將燒乾。
趙清影快步回身，用溼布墊著手將陶罐端離灶火。第一遍藥汁倒入早就備好的白瓷碗中，剛好七分滿。她重新加清水入罐，放入第二份藥材，再次置於文火上。
做完這些，她並未休息，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素箋——這是楚懷安半個時辰前送來的，從射落的信鴿腿上截獲的密信。信上的字跡是用特殊藥水書寫，需以燭火微烘才能顯形。
她將素箋湊近燭焰，保持三寸距離緩緩移動。
褐色的字跡漸漸浮現，不是漢字，也不是草原文字，而是一種彎彎曲曲、形似蝌蚪的符號。
“西羌文。”趙清影瞳孔微縮。
她認得這種文字。外祖母手札的最後一卷裡，有幾頁就是以這種文字記錄的，她花了三年時間才勉強破譯出片段——那是關於某種古老祭祀儀式的記載，涉及地脈、星象與人體秘藏的關係。
眼前這封密信的內容要簡單得多，但透露的資訊卻讓人脊背發涼：
“朔風有變，王死，蘇重傷。井事敗露，主上震怒。三月內，必取城。另：前朝餘孽現，格殺。”
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火焰圖騰。
趙清影將素箋湊到燭火上徹底焚燬，灰燼落入水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一隻不起眼的木鐲——那是外祖母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鐲子內側刻著八個極小的字：薪火相傳，護佑蒼生。
“主上……”她低聲重複這個詞。靖南王趙暄，這個在朝堂上以儒雅溫和著稱的藩王，暗地裡竟與西羌勢力有牽扯？那些詭異的“渾天儀”實驗、不惜代價追尋的“長生”、還有“幽冥道”那幫行事詭秘之人……這一切的背後，究竟藏著多大的圖謀？
“殿下。”
楚懷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很輕，但足夠清晰。
趙清影收起思緒：“進。”
楚懷安推門而入，一身夜行衣還帶著露水的氣息。他反手關上門，壓低聲音：“同濟藥鋪的掌櫃抓到了，在城南一處民宅的地窖裡。我們的人去時，他正在燒東西。”
“問出什麼了？”
“嘴很硬，用了刑才吐了幾句。”楚懷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是靖南王府十二年前埋在朔風城的暗樁，代號‘地鼠’。主要任務就是監視邊軍動向，尤其是軍械糧草的調撥。王逵與靖南王的聯絡，一首是透過他。”
趙清影走到藥罐旁，用木勺緩緩攪動開始泛泡的藥汁：“還有呢？”
“他說三個月前，靖南王傳來密令，讓他想辦法在朔風城水源中下藥——不是毒藥，是一種會讓人逐漸乏力、反應遲鈍的慢藥。”楚懷安臉色難看，“我們查了城中七口水井，其中三口確實檢測出微量‘軟筋散’的成分。己經緊急通知百姓暫時不要飲用那三口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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