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楊柳衚衕的茶館叫“聽雨軒”，名字風雅，鋪面卻簡陋。三間打通的門臉，擺著七八張掉漆的方桌，櫃檯後坐著個瞌睡的老頭，爐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水開了半天也沒人管。
李慕言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藥包擱在桌上。窗欞外斜伸進幾枝枯柳，枝條在風中簌簌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茶館裡只有兩桌客人。靠裡那桌坐著三個腳伕打扮的漢子，正就著鹽水煮豆子喝酒，說話粗聲大氣；另一桌是個獨坐的老者，面前擺著一碟茴香豆，慢條斯理地捻著吃，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
李慕言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
茶水端上來時，夥計壓低聲音說了句：“客官，這茶燙，慢用。”手指在碗底輕輕一叩——三下。
又是三。
李慕言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飛快盤算。百草堂劉大夫敲桌是三快兩慢，夥計叩碗是三下，這“三”在朔風城的暗語體系裡，究竟代表什麼？
他端起茶碗，藉著氤氳熱氣遮掩，目光掃過整間茶館。
腳伕那桌，三人喝酒的姿勢很特別——都是左手執碗，右手始終按在膝上。那是軍中慣用的戒備姿勢，右手隨時可以拔刀。
獨坐老者吃豆子的動作也有講究，每次只捻一顆，放進嘴裡要咀嚼二十下才嚥下，節奏規律得不像尋常老人。
就連打瞌睡的掌櫃，呼吸聲也過於均勻綿長——那是練過內家功夫的人才有的吐納節奏。
這哪裡是茶館，分明是個盤絲洞。
李慕言抿了口茶，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放下茶碗，從袖中摸出那枚鐵指環，套在右手食指上，然後開始慢慢整理衣袖。
這個動作很自然，但指尖的金屬光澤在昏黃光線下微微一閃。
獨坐老者的眼睛眯了眯。
腳伕中一個絡腮鬍大漢放下酒碗，起身往外走，經過李慕言桌邊時，“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藥包。
“對不住對不住！”大漢連忙彎腰去撿。
就在他低頭的瞬間，李慕言看到大漢後頸衣領下露出一角刺青——是草原部落常見的狼頭圖騰，但狼眼的畫法很特別，瞳孔裡多了一點紅。
這不是真草原人。草原刺青的狼眼都是全黑，這點紅是中原畫師的習慣，寓意“畫龍點睛”。
大漢撿起藥包遞還，手指在紙包上按了按：“客官拿好。”
李慕言接過，指尖觸到紙包背面微微凸起的紋路——是兩個字：快走。
他抬眼，大漢己經快步出了茶館。
幾乎同時，獨坐老者站起身，往櫃檯走去結賬。經過李慕言身邊時，袖中滑落一粒茴香豆，正好滾到他腳邊。
李慕言彎腰去撿，發現豆子下壓著一小片折成三角的油紙。他不動聲色地捏在掌心，首起身時，老者己經出了門。
茶館裡只剩下三個腳伕——不，現在只剩兩個了。另一個不知何時也離開了。
李慕言慢慢喝完那碗茶，起身結賬。掌櫃依舊在打瞌睡，夥計收錢時低聲道：“客官，城南這幾日有野狗出沒，天黑前最好回客棧。”
“多謝提醒。”李慕言走出茶館。
巷子裡的風比來時急了些，枯柳條抽打著土牆，發出噼啪輕響。他走了十幾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岔巷，這才展開掌心的油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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