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大營，中軍王帳。
燈火通明，卻照不亮帳中壓抑如鐵的氣氛。阿保機坐在鋪著白狼皮的胡床上，青銅面具早己摘下扔在一旁，露出那張佈滿刀疤和疲憊的臉。他面前跪著三個人——白狼部首領烏力罕、黑狼騎首領巴圖爾、蒼狼部首領格日勒。
帳外，隱約能聽見各部戰士的爭吵聲、馬匹不安的嘶鳴聲、還有傷兵斷斷續續的呻吟。這些聲音像無數根針，紮在阿保機心頭。
“左賢王，”脫脫不花站在一旁，聲音乾澀，“各部戰士己有三日未曾領到足額肉食，箭矢損耗過半，傷兵帳篷裡缺醫少藥……再這樣下去，不用漢人動手，我們自己就要垮了。”
阿保機沒說話，只是盯著跪在地上的三人。
烏力罕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我兒子帖木兒還在漢人手裡！左賢王，你答應過我會救他回來！”
“救？”阿保機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怎麼救？兩千騎兵派出去，一個都沒回來！巴特爾的腦袋現在可能己經掛在朔風城頭了！你告訴我，怎麼救？！”
烏力罕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那就強攻！集合所有兵力，一波衝上去！用人命堆，也要堆上朔風城牆！我白狼部願打頭陣！”
“打頭陣？”巴圖爾冷笑，“烏力罕，你是想用我們黑狼騎的命去換你兒子吧？三天前攻城，我部折了五百勇士！他們的屍體現在還堆在護城河邊，連收屍都不敢去！你還想讓我們送死？”
格日勒也沉聲道：“左賢王，我蒼狼部的戰士己經開始懷疑這場仗的意義。我們南下是為了搶糧食、搶鐵器、搶女人，不是為了把命丟在一座攻不破的城下。現在倒好——糧食沒搶到，自家的牧場被燒了，牛羊被趕散了，連少族長都……”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帳中死寂。
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
許久，阿保機緩緩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他的腳步很沉，每走一步，身上的鐵甲都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你們以為，”他俯視著三人，“本王想打這場仗？”
三人抬頭。
“你們以為，本王不知道戰士們在捱餓？不知道箭矢不夠？不知道傷兵在等死？”阿保機眼中閃過痛苦，“但你們知不知道，如果我們現在撤兵，會是什麼後果？”
他轉身，從桌案上拿起一卷羊皮地圖，猛地展開。
“看！這是朔風城！這是安北州！這是定邊州！”阿保機手指在地圖上重重點選，“這三座城，就像三顆釘子，釘在我們草原南下的咽喉上！三十年前，大胤太祖趙元啟就是從這裡發兵，一路打到王庭，逼我們簽下城下之盟！”
“三十年來，我們草原各部向大胤稱臣納貢，用最好的戰馬、最肥的牛羊，換回的是發黴的糧食、生鏽的鐵器！”阿保機聲音越來越激動，“你們的父輩、你們的祖輩，有多少人死在飢餓的冬天？有多少孩子因為缺醫少藥夭折？你們忘了？！”
烏力罕等人低下頭。
“本王沒忘。”阿保機深吸一口氣，“所以本王要打這一仗！不是為了本王一個人的野心，是為了草原所有部族，能堂堂正正地活在這片土地上，不用再看漢人的臉色！”
他走到烏力罕面前，蹲下身：“烏力罕，你兒子帖木兒被俘，本王比你還心疼。那是本王看著長大的孩子，是本王的義子。但你要明白——如果我們現在撤兵，帖木兒就真的回不來了。漢人會拿他要挾我們，會逼我們割讓草場，會讓我們永世不得翻身！”
烏力罕嘴唇顫抖。
“只有打下朔風城，我們才有談判的籌碼。”阿保機握住他的肩膀，“到時候，不用我們去救，漢人會乖乖把帖木兒送回來，還會送上糧食、鐵器、藥材，求我們退兵。”
這話說得動情。
但帳中幾人都知道——這只是畫餅。
朔風城，真的能打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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