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面具後的那雙眼睛，年輕得讓蘇瑾有些意外。
按照周文舉的情報，“丙七”作為前朝周氏最後的血脈，至少應該是中年人了。可這雙眼睛——雖然佈滿血絲，帶著某種病態的狂熱——分明屬於一個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帳篷內燭火搖曳，映出面具人單薄的身形。他穿著寬大的黑袍，但依然能看出肩膀瘦削，握著短杖的手指蒼白纖細，骨節分明。
“你認識我？”蘇瑾橫刀斜指地面，腳步不丁不八，封死了對方所有可能的逃竄路線。身後十名隊員扇形散開，弩箭鎖定帳篷內外所有活物。
“鎮北王蘇瑾。”面具人嘶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古怪的韻律，像在吟誦什麼，“流放罪臣之子，戍邊苦役，落鷹澗守將，朔風城血戰的英雄，皇帝親封的異姓王……你這半年，走得比很多人一輩子都遠。”
他說得很慢，每說一個身份，就向前走一小步。二十名守衛想要上前護衛，卻被他抬手製止。
蘇瑾沒有接話。他在觀察。
帳篷內的佈置很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書案，幾個木箱。書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符號——正是野栗坡井口的結構圖。木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薄被，看不清面容，但呼吸微弱。
除此之外，帳篷角落裡還站著三個黑衣人，都戴著鬼面，手按刀柄。從站姿看，都是高手。
“你在看什麼？”面具人忽然問。
“看你。”蘇瑾實話實說，“看你有多想死。”
面具人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聲乾澀，像破風箱：“死？我等的就是這一天。月圓之夜，井通地脈，以我周氏血脈為引，可喚醒先祖遺藏，得……”
“得偽長生，性情大變，嗜血狂暴，最後眾叛親離。”蘇瑾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就像你的先祖周景帝一樣。”
帳篷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三個鬼麵人同時拔刀半寸。面具人抬手，動作有些僵硬：“你……你知道多少？”
“夠多了。”蘇瑾向前一步，“知道你所謂的‘復國’，不過是某些人操控的傀儡戲。西羌要的是北境三州，靖南王要的是亂中取利，草原要的是南下通道。而你——”
他盯著那雙眼睛：“你只是個被灌輸了三十年復國夢的可憐人。甚至可能……連周氏血脈都不是。”
“放肆！”一個鬼麵人厲喝。
但面具人沒動。他站在那兒，黑袍無風自動——不，是他在顫抖。
蘇瑾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理學上說，當一個人最深的秘密被戳破時，身體會有本能的應激反應。
“讓我猜猜。”蘇瑾繼續施壓，“你從小被灌輸復國使命，學的是前朝禮儀，讀的是周室史書，身邊所有人都告訴你——你是大周最後的希望。但他們沒告訴你，復國需要犧牲什麼。”
他指向帳篷外：“那些西羌兵，為什麼幫你？因為西羌王后是你表妹？不，因為她答應事成後，北境三州歸西羌。那些‘幽冥道’的人，為什麼效忠？因為他們想從龍之功，想在新朝謀個官位。”
“至於你——”蘇瑾聲音轉冷，“你只是個符號。一個可以用來號召舊部、可以用來與各方談判的符號。等真的‘復國’了，你會‘病逝’，會‘禪讓’，會以某種體面的方式消失。然後真正掌權的，是西羌，是靖南王，是那些藏在幕後的人。”
帳篷裡死一般寂靜。
三個鬼麵人沒有反駁。面具人站在原地，青銅面具擋住了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點熄滅。
“你胡說……”他嘶啞地說，但聲音裡己經沒了底氣。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蘇瑾又向前一步，現在兩人相距不到十步，“不然為什麼儀式要提前？因為西羌等不及了？還是因為……你的身體，撐不到月圓之夜了？”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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