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東牆的晨霧尚未散盡，蘇瑾背手立在城樓箭窗前，指尖一枚銅錢在指間翻飛。銅錢邊緣被他磨得鋒利如刀，這是前世特種部隊養成的習慣——永遠讓手保持對銳器的敏感。
東城外十五里，西羌大營靜得詭異。
三千先鋒昨夜被王小石殺得潰敗，哈桑退兵十里紮營後，竟再無聲息。既不攻城，也不撤軍，像條盤踞在側的毒蛇，吐著信子等待時機。
“王爺，他們在等什麼？”楚懷安低聲問。這位跟隨蘇瑾從死囚營殺出來的老將，臉上新添了一道箭痕，從眉骨斜劃到顴骨，皮肉外翻，軍醫剛用烈酒沖洗過，此刻還在滲著血珠。
蘇瑾將銅錢扣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思緒格外清晰：“等我們和草原人兩敗俱傷，等朔風城城牆出現缺口，等守軍疲憊不堪……然後一擊致命。”
他轉身看向西牆方向。即便隔著重重建築，仍能聽到震天的喊殺聲、爆炸聲、瀕死的慘嚎聲。濃煙從西城上空升起，將朝陽都染成血色。
“西牆還能撐多久？”蘇瑾問。
“楚將軍派人傳訊，地雷陣和噴火車擋住了第一波總攻，但草原人至少還有西萬五千騎兵。”楚懷安頓了頓，“阿保機親自帶隊，發了瘋似的衝鋒，不計傷亡。照這個打法……最多兩個時辰，西牆必破。”
兩個時辰。
蘇瑾走到東牆沙盤前。沙盤是他親自督造的，朔風城周邊三十里地形盡在其中，連每條溪流、每處丘陵的坡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點在沙盤上一處不起眼的谷地——野狼谷北口。
“韓衝的‘蒼穹衛’到哪兒了？”蘇瑾問。
“昨夜子時己抵達野狼谷，隱蔽在谷內。”楚懷安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一萬二千輕騎，一人三馬，全裝備連弩和破甲矛。韓將軍說，將士們憋了三個月，就等這一仗。”
韓衝，原安北州邊軍副將，林文靖重傷後率殘部投奔蘇瑾。此人擅騎兵奔襲，三個月的秘密訓練，將這支騎兵打磨成北境最快的刀。
“告訴他，再等等。”蘇瑾的手指從野狼谷移向草原大營後方，“等阿保機把所有兵力都壓到西牆，等西羌軍終於按捺不住從東面進攻……那時，才是蒼穹衛出鞘之時。”
楚懷安皺眉：“可西牆撐不到那個時候。阿保機瘋了，用人命填也要填破城牆。”
“所以我們要幫他冷靜冷靜。”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傳令匠作營，把剩下的五十架‘火龍車’全部推到西牆。告訴魯匡，不用省猛火油，全部潑出去。”
“火龍車”是噴火車的簡化版，沒有鐵皮車廂，只是木架上固定鐵罐和風箱，移動更靈活，但射程只有十丈。這是蘇瑾設計的最後一搏——當敵人爬上城牆時，用火龍清掃牆頭。
“那東西……太危險。”楚懷安低聲道，“操作不慎，連自己人都燒。”
“所以才叫最後一搏。”蘇瑾看向他，“懷安，你跟我多久了？”
“從死囚營算起，一年七個月零三天。”
“記得這麼清楚？”
“記得。”楚懷安眼眶微紅，“那天王爺說‘跟我走，有肉吃’，我就信了。後來真的有肉吃，有仗打，有兄弟可以託付後背……值了。”
蘇瑾拍拍他肩膀：“所以今天，我們都要活著。去傳令吧。”
楚懷安重重點頭，轉身下城。
城樓上只剩下蘇瑾一人。他走到垛口前，望向東方地平線。晨光漸亮，西羌大營的輪廓逐漸清晰。營地裡旌旗招展，卻不見士兵操練，安靜得反常。
這種安靜，比殺聲震天更可怕。
因為這意味著，哈桑在等一個完美的時機。一個可以以最小代價，摘取最大果實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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