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馬古道第三日的黃昏，李雲霜在鷹嘴崖下的臨時營地清點著損失。
三十輛糧車如今只剩二十二輛，八輛在昨日透過“一線天”峽谷時，因山石松動墜入深澗。押運的三百名馬幫夥計，有十七人永遠留在了那條僅容一車透過的險道上。更讓她心頭髮沉的是，昨夜營地外圍的暗哨發現了可疑足跡——不是野獸，是人，至少五六個，在崖頂觀察了半個時辰才悄然退去。
“小姐，不能再往前走了。”馬幫頭領陳七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江湖，此刻蹲在篝火旁，用樹枝在地上畫著簡易地圖，“前面二十里就是‘鬼見愁’，那段路貼著絕壁，下面是百丈深澗。若是有人在上頭設伏，扔幾塊石頭咱們就全完了。”
李雲霜裹緊披風——這是韓衝臨行前塞給她的，玄色羊毛裡襯，邊緣繡著不起眼的雲紋。她盯著地上那些代表險要地形的標記，腦中飛快計算。
按原計劃，茶馬古道全程七天，如今走了三天半，才到最難的中段。折返回朔風城需要西天，繼續前進也要西天，進退維谷。
“陳把頭，”她輕聲問，“如果我們分兵呢？糧車大隊緩緩前行，派一小隊輕裝探路，確認安全後再讓大隊透過？”
陳七搖頭：“小姐，這招對付土匪有用，對付正規軍沒用。如果是靖南王的人，他們一定會在鬼見愁設伏，而且伏兵不會只在一處——前頭探路的過去了，後頭大隊走到一半，前後同時動手，咱們就被切成三段，首尾不能相顧。”
他說著，用樹枝在“鬼見愁”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前後各點了兩下：“最好的伏擊點，其實是這裡，還有這裡。三處聯動，神仙難救。”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李雲霜蒼白的臉。
她想起離城前蘇瑾的叮囑：“茶馬古道的價值不在於隱秘，而在於險要。正因為險，所以敵人也會認為我們不敢走。但若他們真敢在那裡設伏……”
蘇瑾當時停頓了一下，眼神深邃：“那就說明，我們內部有鬼。”
內部有鬼。
李雲霜環視營地。三百馬幫夥計都是陳七的人，跟了李家十幾年，大多知根知底。五十名朔風城派來的護衛，領隊的是個叫趙西的百夫長，沉默寡言但執行命令從不打折扣。除此之外，就是她自己帶的六個丫鬟、三個賬房，都是女眷和文人。
誰會是那個“鬼”？
“小姐，”賬房劉管事湊過來，壓低聲音，“老奴剛才清點貨品，發現三號糧車的封條有被動過的痕跡。雖然重新貼了，但漿糊的乾溼程度和其他車不一樣。”
李雲霜心頭一凜。
糧車從朔風城出發時，每輛車都用特製的油紙封口，蓋上鎮北王府的火漆印。到目的地後，驗封查貨，若有破損，押運者需擔全責。
“三號車裝的是什麼？”
“表面是糧食，但底層……”劉管事聲音更低，“按照王爺吩咐，夾帶了二十架連弩的零件，還有三箱火藥。”
連弩！火藥！
這些都是朔風城的機密！若是落到靖南王手裡……
李雲霜站起身：“陳把頭，召集所有人，我要訓話。”
半柱香後，三百五十餘人聚集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將一張張或疲憊、或警惕、或茫然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李雲霜站在一輛糧車上，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沒有拿武器，但手中握著一卷賬冊——那是出發前蘇瑾親手交給她的《北境三州貨殖通錄》，封皮是普通的藍布，但內頁夾著一層薄薄的鐵片，邊緣鋒利如刀。
“諸位，”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三天，我們死了十七個弟兄，丟了八車糧食。前方還有更險的路，更可能的埋伏。”
人群中一陣騷動。
“我知道，有人怕了。”李雲霜目光掃過那些躲閃的眼睛，“怕死很正常。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如果我們現在回頭，死的人會更多。”
她舉起那捲賬冊：“這上面記著的，不只是我們要運到安北州的五千石糧食。還有朔風城三萬軍民的命，北境三州百萬百姓的活路。靖南王封鎖了官道，斷了我們的糧道，他就是想餓死朔風城，餓死鎮北王，餓死所有不肯跪下來舔他靴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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