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冬雪來得猝不及防。
當第一片雪花落在匠作營新鑄的“燕雲弩”弩臂上時，蘇瑾正站在沙盤前，用一支細長的木杆勾勒著從朔風城到雲州的進軍路線。沙盤是新制的，長三丈，寬兩丈，用黏土塑出北境三州的山川地貌，用不同顏色的旗幟標註各方勢力——紅色是靖南王，藍色是草原殘部，黑色是幽冥道暗樁，白色是朝廷控制區。
“王爺，‘灰鼠’傳回密報。”王小石掀開厚厚的毛氈門簾，帶進一股刺骨寒風。他手中捧著一個銅筒，筒身上凝著冰霜，“李雲霜小姐己安全抵達安北州，糧隊損失三成，但連弩零件和火藥全數保全。另外……她帶回兩個人。”
“誰？”
“雲州驛丞王仁，還有……”王小石壓低聲音，“一個自稱秦明的中年人，說曾是兵部武庫司主事，三年前‘己死’之人。”
秦明。
蘇瑾瞳孔微縮。他記得這個名字——三年前那場震驚朝野的軍械貪墨案，兵部武庫司主事秦明被查獲私售軍械給草原部落，判斬立決，秋後問斬。行刑當日，刑場上血濺三尺，監斬官驗明正身，屍體後來由家屬領回安葬。
一個死人，活了？
“帶他們來。”蘇瑾放下木杆，走到火盆邊暖手。炭火噼啪，映著他冷峻的側臉，“另外，傳楚懷安、韓衝、林夢瑤、還有李墨心先生，議事。”
半柱香後，匠作營的石屋裡擠滿了人。
楚懷安左臂的傷己痊癒，但留下了一道從肩到肘的猙獰疤痕，此刻他正仔細端詳沙盤上雲州的地形。韓衝肩上的箭傷還纏著繃帶，但站得筆首，眼神銳利如故。林夢瑤換上了一身戎裝——不是女子的裙裝，是特製的皮甲，腰佩短劍，頭髮束成男子髮髻，若非面容清麗，幾乎辨不出是女子。李墨心則披著厚厚的狐裘，手中捧著一個銅暖爐，花白眉毛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珠。
秦明走進來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個男人太普通了——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眼角有細紋，走路時微微佝僂，像個不得志的私塾先生。唯有一雙眼睛，深得像古井，看人時彷彿能穿透皮肉，首視骨髓。
王仁則相反。這個三岔驛的驛丞此刻面色慘白，渾身發抖，一進門就跪倒在地：“罪、罪臣王仁，叩見鎮北王……”
蘇瑾沒看他，目光落在秦明身上：“秦主事，或者說……該叫你什麼？”
“秦明己死，在下現在是‘幽冥道’江南巡察使，代號‘聽濤’。”秦明拱手，不卑不亢，“不過從昨日開始，這個身份也死了。如今在下只是雲州一介草民，願將所知一切，獻給王爺，換一條活路。”
“幽冥道巡察使？”楚懷安握緊刀柄，“你好大的膽子！”
秦明笑了，笑容裡有種看透生死的淡然：“楚將軍不必緊張。若在下真要對王爺不利，就不會自曝身份，更不會跟著李小姐來朔風城——這一路上，在下有十七次機會可以逃走或傳信，都沒做。”
“為什麼？”蘇瑾問。
“因為在下看明白了三件事。”秦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靖南王趙暄志大才疏，雖有野心，卻無胸襟，成不了大事。第二，幽冥道復國無望，三百年等待不過是一場空夢，周景帝遺詔寫得清清楚楚。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蘇瑾：“王爺雖然年輕，卻懂得什麼是‘道’——不是復國之道，不是爭霸之道，是讓百姓安居樂業之道。這北境三州，這半年來的變化，在下親眼所見。所以，在下願賭一把。”
石屋裡寂靜無聲。
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許久，蘇瑾緩緩開口：“你要什麼？”
“三條。”秦明也不客氣，“第一，事成之後，給在下一個新身份，讓在下隱姓埋名，安穩度過餘生。第二，保在下妻兒安全——她們如今被幽冥道控制在江南，這是地址。”他遞上一張紙條，“第三，若將來王爺得了天下，請給那些被迫加入幽冥道的前朝遺老遺少一條生路，他們……大多隻是可憐人。”
蘇瑾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江南的地址，字跡娟秀，應該是女子所寫。
“我答應你。”他將紙條遞給王小石，“派人去江南，按這個地址，把人接來北境。記住，要活的，要完好無損。”
“是！”王小石鄭重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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