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北境草原深處。
脫脫不花裹著厚實的狼皮大氅，站在白狼部營地的瞭望臺上，望著南方被積雪覆蓋的曠野。三天前，他收到蘇瑾的密信，約他在狼居胥山北麓的“白水河”會盟。信上只有一句話：“草原的冬天，不該用兒郎的血來暖。”
“大師，各部首領都到了。”老薩滿拄著骨杖登上瞭望臺，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黑狼騎的巴特爾、蒼狼部的烏恩、赤狼部的哈爾巴拉……還有宇文部的新首領宇文拓。總共十二個部落，能來的都來了。”
脫脫不花轉身：“宇文拓？那個殺了自己三個叔叔上位的年輕人？”
“是他。”老薩滿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宇文部最近吞併了兩個小部落，戰馬增加到八千匹。宇文拓放出話來，說草原需要一個真正的雄主，而不是……軟弱的和談派。”
這話指向很明顯。
脫脫不花緊了緊大氅的繫帶，走下瞭望臺。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十二個部落的首領圍坐在巨大的篝火旁。火堆上烤著整隻黃羊，油脂滴落髮出滋滋聲響，但氣氛卻冷得像周圍的雪原。
巴特爾最先看到脫脫不花，粗聲招呼：“脫脫不花大師，就等你了！這鬼天氣，再晚來一會兒，老子就要凍成冰坨子了！”
烏恩起身讓出位置：“大師坐這兒，暖和。”
但宇文拓沒動。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精緻的狐裘，腰間佩著鑲寶石的彎刀，眼神銳利如鷹。他坐在最靠近篝火的位置，左右各站著兩名膀大腰圓的護衛，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脫脫不花大師，”宇文拓開口，聲音清亮但帶著挑釁，“您把我們都叫來，說是商量過冬的大事。可我聽說，您私下跟那個漢人王爺蘇瑾有來往？怎麼，白狼部打算學狗，去舔漢人的靴子了？”
話音未落，幾個部落首領臉色都變了。
巴特爾一拍大腿：“宇文拓！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宇文拓冷笑，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這是三天前，我的人在野狼谷截獲的。玉佩上刻著‘三年不北’，是那個蘇瑾給脫脫不花大師的定情信物吧？”
他將玉佩扔在篝火前的雪地上。
羊脂白玉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的刻字清晰可見。
脫脫不花看著那枚玉佩，臉色平靜。他彎腰撿起，用手擦去雪水，收入懷中：“這玉佩是我丟的，多謝宇文首領拾還。至於上面的字……草原兒郎不識字，刻什麼就是什麼嗎？”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今日請諸位來，確實是為過冬的大事。但不是我白狼部一家的事，是草原十二部，三十萬族人的生死存亡。”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展開。上面不是文字，是圖畫——畫著草原各部落的位置，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出牛羊數量、草場範圍、還有今年冬天的積雪厚度。
“這是我請薩滿們用‘觀星測雪法’繪製的圖。”脫脫不花指著圖上的標記，“今年是‘白災年’，雪會比往年厚三成，持續時間長半個月。按照往年的儲備，十二部中，有六個部落的糧食撐不到開春，有西個部落的草料不夠，只有兩個部落——白狼部和宇文部，能勉強熬過去。”
宇文拓眯起眼睛：“所以呢？”
“所以我們需要糧食。”脫脫不花放下羊皮，“但不是靠搶。靠搶，搶不到多少，還會死很多人。朔風城那一仗，草原死了八千勇士，換回來什麼？幾車發黴的糧食？幾十把破刀？”
幾個部落首領低下頭。
那一仗確實慘烈。阿保機為了雪恥，強徵各部青壯，結果在朔風城下撞得頭破血流。死的大多是各部的精銳，活下來的也大多帶傷。更可怕的是，因為耽誤了秋收和冬儲，今年冬天的日子會比往年更難熬。
“那脫脫不花大師有什麼高見？”蒼狼部的烏恩問。
“和談。”脫脫不花吐出兩個字，“用我們的戰馬、皮毛、藥材，換漢人的糧食、鐵器、鹽茶。按市價換，不搶不奪，公平交易。”
宇文拓嗤笑：“漢人會跟我們公平交易？他們巴不得草原人死光！”
“蘇瑾會。”脫脫不花看向他，“因為他需要時間。朔風城剛打完仗，需要休養生息。靖南王在雲州虎視眈眈，朝廷內部暗流湧動……他現在最不想的，就是北境再起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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