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雪比朔風城來得溫吞。
細密的雪粒子從鉛灰色天空灑下，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積不起厚，只覆了層薄薄的銀霜。殿內炭火燒得旺，新任太子趙玦端坐在御階下的監國位上，面前堆著三摞奏摺——左邊是各地災情急報，中間是朝臣請安賀表，右邊是邊關軍務密函。
他的手指在右邊那摞最上方的一份奏摺上停留許久。摺子是朔風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火漆封口處蓋著鎮北王私印，內容卻出乎意料的簡短：“北境初定，草原臣服，請朝廷撥糧五十萬石以安邊民，臣願三年不南下一步。”
三年不南下。
趙玦咀嚼著這五個字，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他抬頭看向御階上方——那裡龍椅空懸，父皇趙桓仍在養心殿“靜養”，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裝病三個月的皇帝，隨時可能重新走到臺前。
“高公公。”趙玦輕聲喚道。
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望從陰影中走出，垂手侍立：“太子殿下。”
“這份摺子，”趙玦將奏摺推過去，“父皇看過了嗎？”
高望眼皮微抬：“陛下今日精神尚可，己閱過。陛下說……北境之事，殿下全權處置便是。”
全權處置。
這話聽著是放權，實則是燙手山芋。準了，等於承認蘇瑾在北境的超然地位，養虎為患；不準，北境若真亂了，責任全在自己。趙玦想起三日前暗衛送來的密報——蘇瑾與草原十二部會盟白水河，五千蒼穹衛深入雪原如入無人之境。這樣的實力，己經不是“藩王”二字能框住的了。
“糧倉還有多少存糧？”趙玦問。
“京畿三大倉合計存糧一百二十萬石，但其中西十萬石己調往河東賑災，三十萬石要供禁軍一年之用，實際可動用的……不足五十萬石。”高望頓了頓，“若全撥給北境，京城糧價恐要翻倍。”
趙玦沉默。
便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太監連滾爬爬衝進來，臉色慘白：“殿下！養心殿……養心殿傳太醫了！”
趙玦霍然起身。
養心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趙桓靠在龍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但與三個月前相比，眼中多了幾分真實的老態。太醫令跪在床邊診脈，額頭上全是冷汗——這位皇帝的脈象時而沉緩如將熄之燭，時而激越如奔馬，詭異得讓他心驚肉跳。
“如何？”趙玦站在屏風外，聲音平靜。
太醫令退出來，躬身道：“陛下是舊疾復發，加上冬日風寒，需要靜養。臣己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陛下年事己高，這次病勢來得兇猛，恐……”太醫令不敢說下去。
趙玦擺擺手讓他退下，獨自走進內殿。他在龍床邊跪下，握住父皇冰涼的手：“父皇。”
趙桓緩緩睜眼，渾濁的眸子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玦兒……你長大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趙玦卻心中一凜。他垂首道：“兒臣不敢。朝中諸事，還需父皇示下。”
“示下？”趙桓咳嗽起來，高望連忙上前拍背。等喘息稍平，皇帝才緩緩道，“北境那個蘇瑾……要糧，對不對？”
“是。請父皇定奪。”
“給他。”趙桓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但不是五十萬石，是三十萬石。另外，加封蘇瑾為北境大都督，節制朔、安北、定邊三州軍政。再賜丹書鐵券，準其開府建衙，自闢僚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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