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小年夜。
朔風城的炊煙比往日濃了幾分，空氣中飄著燉肉和麥芽糖的甜香。按蘇瑾令，全軍提前一日“過年”，後勤營殺豬宰羊，匠作營甚至破例停工半日，城頭守軍輪換著下值，每人領到了一小壺摻水的燒刀子和兩個夾了肉末的硬麵餅。
這份“年禮”寒酸得可憐，但在連年戰亂、朝不保夕的邊關，己是難得的奢侈。許多新兵捧著麵餅，眼眶發紅——他們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幾個月前還在為一口吃的拼命，何曾想過能在年節吃上肉？
鎮北王府（如今正式改稱大都督府）沒有大擺宴席。正堂裡只擺了兩桌，一桌是蘇瑾、李墨心、韓衝、楚懷安、王小石等核心將佐，另一桌是顧硯之、魯淵、華景行、陸明遠等新投效的文士與匠人。菜式簡單：一大盆羊肉湯，幾碟醃菜，主食是摻了粟米的糙米飯。
“諸位，今日小年，本該團圓。”蘇瑾端起一碗清水，以水代酒，“但云州未下，強敵環伺，今夜這頓‘年飯’，權當戰前動員。我蘇瑾不喜空話，只說一句——跟著我，或許會死，但死的每一個兄弟，名字都會刻在碑上，家人由大都督府養到老。活下來的，我許你們一個太平世道，許你們的子孫有田種、有書讀、有前程。”
他沒有高聲激昂，語氣平靜，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韓衝第一個起身，端起水碗：“末將這條命是王爺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王爺指哪，末將打哪！”
楚懷安、王小石等人轟然應諾。
顧硯之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歎。這位年輕的大都督收攏人心的手段，己臻化境。不靠金銀厚賞，不靠空口許諾，而是用最實際的保障（撫卹家人）和最樸素的願景（太平世道），將一群出身各異、目的不同的人，牢牢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顧先生，”蘇瑾轉向他，“你是郡主派來的高士，見識廣博。依你看，我們這北境三州，若要長治久安，眼下最缺什麼？”
顧硯之放下筷子，沉吟道：“大都督己著手兵甲、糧草、民心，此三者根基己固。然欲圖長遠，尚缺三物。”
“請講。”
“一缺‘名器’。”顧硯之緩緩道，“大都督雖獲朝廷冊封，節制三州，然北境偏遠，朝廷威儀早己不存。民間只知有鎮北王，不知有皇帝；軍中只認‘蘇’字旗，不認龍旗。此雖利於凝聚，卻也易授人以‘割據自立’之柄。需有更‘正’之名，行更‘順’之事。”
蘇瑾點頭：“先生是說，我需要一個‘清君側’、‘奉天討逆’之類的旗號？”
“非也。”顧硯之搖頭，“那些口號，靖南王、齊王餘黨、乃至各地叛軍都能用，濫了，便不值錢。大都督需要的，是一個只有您能扛，且天下人不得不認的‘大義’名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譬如……‘代天巡狩，安撫北疆’，又或者‘受先帝遺命，匡扶社稷’。前者需借‘天象’‘祥瑞’，後者需有‘先帝遺詔’或‘傳國信物’。”
蘇瑾眼中精光一閃。他聽懂了顧硯之的暗示——偽造天象或尋找（偽造）先帝遺命，獲取超越普通藩王甚至抗衡朝廷的法理依據。這是古代政治鬥爭中常見卻極其險要的一步。
“二缺‘錢脈’。”顧硯之繼續道，“北境貧瘠，雖有屯田、邊市，產出終有極限。欲養精兵、興百業、納賢才，需有源源不斷的財源。雲州糧倉可解一時之急，然非長久之計。真正的財源，在江南，在漕運，在海貿。”
魯淵插話：“顧先生所言極是。屬下研究過北境水利，若能將安北州沿海幾處天然良港擴建，打通與東麗、瀛桑乃至更遠番邦的海路，以皮毛、藥材、礦石換取他們的金銀、稻米、奇巧之物，利可十倍於陸路邊市。”
“然海貿需大船，需水師，需熟悉航路的船工，更需掃清沿海匪患與東麗等國的敵意。”華景行補充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是長遠之計。”蘇瑾記下，“第三缺呢？”
“三缺‘文脈’。”顧硯之正色道，“馬上可得天下，然治天下需文人。北境民風彪悍，讀書人稀少，通曉律法、財稅、民政的幹才更是鳳毛麟角。大都督開招賢館，足見遠見。然吸引來的，多為懷才不遇或急於出頭的寒士，真正有大才、有聲望的名儒大家，仍在觀望，甚至心懷牴觸。”
李墨心嘆息：“此乃實情。儒家講究‘忠君’，大都督雖未公開反叛，然割據之實己具。許多老學究，寧肯餓死，也不願背‘貳臣’之名。”
蘇瑾沉默。這個問題，比兵甲錢糧更難解決。他可以強迫百姓種地，強迫士兵打仗，卻很難強迫知識分子真心效忠，尤其是那些將名節看得比命還重的傳統士人。
“文脈之事，急不得，也強求不得。”蘇瑾最終道，“我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士子看到在我們治下，學問有用武之地，教化能惠及黎民。時間久了，人心自會轉向。”
他看向陸明遠：“明遠，你記性好。從今日起，你除了處理文書，再辦一件事——將北境三州各地有德行的鄉老、有學問的塾師、哪怕只是識字多的賬房，都登記造冊。逢年過節，以大都督府名義，送些米糧油鹽，不需他們回報，只需讓他們知道，大都督府敬重讀書人。”
陸明遠鄭重應下：“屬下明白，潤物細無聲。”
宴席氣氛稍緩，眾人開始商議臘月三十的具體部署。地圖、沙盤再次搬出，每一個環節都被反覆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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