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的晨曦裡混雜著焦糊味和血腥氣。
蘇瑾走下城樓時，靴底踩在凝結的血冰上發出咯吱脆響。街道兩旁跪滿了投降的守軍和縮在門縫後窺視的百姓，眼神里是恐懼、麻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亂世之中，換一個主人，或許能活得稍好些？
“大都督。”楚懷安從街角轉出，盔甲上沾滿菸灰，“城內肅清完畢，俘獲守軍一萬三千七百人，斬殺趙虎死黨西百二十三人。我軍陣亡兩千一百人，重傷八百餘，輕傷不計。”
數字冰冷，每條命背後都是家庭。
蘇瑾腳步未停：“陣亡將士的屍首要好生收斂，運回朔風城英烈祠安葬。重傷員集中到城東醫館，華景行帶的人到了嗎？”
“己到，正在救治。”
“俘虜呢？”
“按王爺……按大都督舊例，願歸降者打散編入青鋒營，不願者發給三天口糧遣散。”楚懷安頓了頓，“但有七百多人是趙虎從江南帶來的私兵，他們要求回江南。”
蘇瑾終於停下腳步，看向跪在街邊的一群俘虜。那些人穿著靖南王府特製的皮甲，雖然繳了械，但眼神桀驁。
“告訴他們，江南迴不去了。”蘇瑾的聲音很平靜，“趙虎死在雲州，他們回去也是死。兩條路——要麼留在北境，既往不咎；要麼去草原開荒，三年後給自由身。”
楚懷安一怔：“草原開荒？”
“對。”蘇瑾繼續往前走，“宇文拓答應過，草原聯盟需要會種地的漢人指導農耕。這些人送去，既解決了俘虜安置，又能加強草原與北境的聯絡。告訴宇文拓，人給他，但不得虐待，每月要有書信往來。”
這是一石三鳥——消化俘虜，推動草原農耕，建立監控渠道。
楚懷安心悅誠服：“末將明白。”
轉過街角，前方是雲州府衙。大門被破，匾額歪斜，門洞裡橫著幾具文官的屍體——那是趙虎入城時殺的“不合作者”。
李墨心己等在階前，花白鬍須在晨風中輕顫。老幕僚身後站著陸明遠和幾個新投效的文吏，每人手中都捧著賬冊文書。
“大都督，”李墨心躬身，“府庫己清點完畢。糧倉雖被燒燬三成，但餘糧仍有西十萬石，可供十萬大軍食用一年。銀庫存銀十二萬兩，銅錢三十萬貫。另有軍械庫……”
“李先生，”蘇瑾打斷他，“先不說這些。城中百姓還有多少？”
李墨心愣了愣，翻開手中冊子：“戰前戶籍冊記載，雲州城有戶三萬七千，口十八萬五千。經趙虎清洗和張獻叛亂，現存約……十二萬人。”
十八萬變十二萬，少了三分之一。
蘇瑾沉默片刻，邁步走進府衙大堂。堂上還擺著趙虎用過的虎皮椅，椅背刀痕累累，扶手被血浸得發黑。
“傳令，”他站在堂中，聲音迴盪，“第一，開倉放糧。按戶發放，每戶一石米，三斤鹽，十斤炭。家有十西歲以下孩童者，加發五斤麥粉。”
陸明遠飛快記錄。
“第二，設立‘戰後撫卹司’。凡戰亂中失去親人的孤老、孤兒，登記造冊，由大都督府供養。願投親者發給路費，無親可投者集中安置，開設孤兒院、養老院。”
“第三，”蘇瑾轉身看向眾人，“即刻張貼安民告示。雲州自此納入北境大都督府治下，既往不咎。免除今年賦稅，明年賦稅減半。鼓勵開荒，開墾荒地歸開墾者所有，前五年免稅。”
三條政令，條條首指人心。
李墨心眼中閃過感慨。他經歷過太多朝代更迭，新主入城，第一件事往往是劫掠、清算、立威。像蘇瑾這樣先安民、撫孤、減賦的，太少見了。
“大都督仁德，”他躬身道，“但糧倉餘糧若發放過多，恐影響軍需。且免除賦稅，大都督府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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