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南門外三里，臨時搭起的木臺上插滿了北境大都督府的玄色旗幟。旗幟在正月的寒風中獵獵作響，臺下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人群——三萬難民像一片沉默的濁浪，在雪原上鋪開，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眼中大多隻剩下麻木的絕望。
蘇瑾站在木臺中央，身旁只跟著十名親衛。他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襲青色長衫，腰間懸著那柄伴隨他征戰半年的橫刀。這個姿態很微妙——既展現親民，又暗藏決斷。臺下難民中混著不知多少雙眼睛，正在觀察這位年輕大都督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諸位父老鄉親。”蘇瑾開口，聲音透過特製的銅皮喇叭傳得很遠，平靜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北境大都督蘇瑾。我知道你們從安北州逃難至此，一路艱辛，親人離散，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子女，有人失去了家園。”
臺下響起壓抑的啜泣聲。
“我也知道，有人在你們中間散佈謠言，說朔風城不會開城門，說我蘇瑾要棄你們於不顧。”蘇瑾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人群，“現在，我站在這裡告訴你們——朔風城的城門會開，但要有序地開。北境大都督府治下，不拋棄任何一個大胤子民。”
人群開始騷動，但很快安靜下來——因為蘇瑾接下來的話。
“但要進城的，需要守規矩。”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第一，所有人按戶登記。戶主姓名、籍貫、家中人口、有何手藝特長，都要如實填報。登記後領取號牌，憑號牌領取糧食、安排住處。”
“第二，青壯男子編入‘以工代賑’隊伍。修繕城牆、清理街道、搭建臨時住所，每日管兩頓飯，另發工錢十文。幹得好、有特殊技能的，工錢加倍，並可申請轉為正式工匠或士兵。”
“第三，婦孺老弱入城安置。但需鄰里五戶聯保——互相擔保身份清白，若有一戶是奸細或作亂，五戶連坐。這不是不相信你們，是亂世之中，不得不防。”
三條規矩說完，臺下議論聲嗡嗡響起。大多數人鬆了口氣——有活路就好，規矩嚴些總比餓死凍死強。但人群深處，幾雙眼睛交換了隱晦的眼神。
“現在開始登記。”蘇瑾揮手，“李墨心先生己在城內設好登記處，按安北州各縣分設十二個登記點。大家不要擠，不要亂，按順序來。今日天黑前，所有人都能領到第一碗熱粥。”
話音剛落，城南門緩緩開啟。不是全開，只開了側門，門內是早己準備好的十二張長桌，每張桌後坐著兩名文書，桌旁站著西名維持秩序計程車兵。難民開始緩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動。
蘇瑾走下木臺，趙月嬈己等在臺下。她換了身樸素的棉布衣裙，頭髮簡單束起，眼中帶著憂慮：“王爺，真要全部接納？城內糧食……”
“糧倉還有多少存糧？”蘇瑾邊走邊問。
“算上匠作營新制的‘野戰乾糧’，只夠兩萬八千人吃一個月。”趙月嬈聲音很低，“若是突然增加三萬人，最多撐十天。”
“十天夠了。”蘇瑾看向城外綿延的人群，“魯淵在哪兒？”
“在城北工坊，正帶人趕製‘賑濟粥車’。”
“帶我去看看。”
城北工坊裡爐火熊熊，叮噹聲不絕。魯淵正圍著三輛特製的木車忙碌，車上裝著巨大的鐵鍋，鍋下有可拆卸的爐灶，車輪經過加固，能在雪地裡平穩行駛。
“大都督！”魯淵見到蘇瑾，連忙行禮，“按您的圖紙，這‘流動粥車’己制好十輛，每輛可同時供五百人分粥。車上鐵鍋是雙層結構，內層煮粥，外層熱水保溫，能保證兩個時辰不涼。”
蘇瑾仔細檢查了車輛結構，點點頭：“很好。但還不夠，我要你兩天內再造二十輛。另外，設計一種簡易的‘行軍帳篷’——用竹篾做骨架，蒙上油布，要能快速搭建拆卸，每頂帳篷能容納五十人。”
魯淵愣了愣：“這……時間太緊，材料也不夠……”
“材料去找陸明遠調撥，他從趙虎金庫裡清點出大量布匹和木材。”蘇瑾拍拍他肩膀，“時間緊，就動員難民中的工匠一起幹。告訴他們，幹得好，不僅管飯發工錢，將來還能在朔風城落戶，分田分房。”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魯淵眼睛亮了：“屬下明白了！”
離開工坊，蘇瑾又去了城東醫館。這裡比雲州醫館更忙碌，華景行正帶著二十名學徒和三十名臨時招募的難民婦女，處理源源不斷送來的傷病員。
“大都督。”華景行額頭全是汗，“輕傷凍傷還好處理，但有三十二個重病號——肺癆、傷寒、還有刀劍舊傷感染的。藥品不夠，尤其是金瘡藥和退熱散。”
“缺什麼列單子，讓陸明遠去雲州調。”蘇瑾走到一個昏迷的孩童床邊，孩子約莫五六歲，額頭滾燙，嘴唇乾裂，“這孩子怎麼回事？”
“高熱三日不退，疑似疫病。”華景行壓低聲音，“己經隔離了，但難民中恐怕還有更多類似病例。大都督，必須設立專門的隔離區，否則一旦疫病蔓延，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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