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的黎明，在洪水咆哮與山體崩塌的餘音中掙扎著到來。
蘇瑾站在東城牆被夜露浸溼的垛口後，千里鏡的鏡片上倒映著五里外那片己成澤國的戰場。白龍河的洪水從炸開的堰塞湖口傾瀉而下，如一頭失控的巨獸，將黑甲軍駐紮的低窪營區徹底吞沒。望遠鏡的視野中，還能看到在渾濁洪水中掙扎的人影、漂浮的帳篷殘骸、以及被沖垮的攻城器械。
但更遠處的黑甲軍主力——那些駐紮在高地上的營盤，雖受波及卻未傷筋動骨。火把在洪水中如孤島般頑強閃爍，顯示著趙虎這支私軍驚人的紀律與韌性。
“王爺，初步估算，洪水淹了敵軍至少三十座營帳，沖毀投石機八架，糧草損失不詳。”韓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嘶啞，“但完顏血狼的西羌騎兵駐紮在更上游的坡地，幾乎未受影響。而且……探馬回報，趙虎的中軍大帳在洪水到來前半個時辰，突然拔營後撤了三里。”
蘇瑾放下千里鏡，鏡片上霧氣凝結成細密的水珠：“他提前得到了預警。”
“有人洩密？”韓衝臉色一變。
“不是洩密，是算計。”蘇瑾轉身，望向城內那座臨時停放著“英雄遺體”的工兵營，“假張烈出發前，一定用某種方式傳遞了訊息。趙虎知道我們要炸堰塞湖，所以提前撤離要害部位，只犧牲了部分外圍營盤和器械。”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這一仗，我們看似贏了，實則打了個平手。用二十一條人命，換了敵軍一些糧草和器械。而趙虎……用這些代價，坐實了‘張烈’的忠勇，也讓我們失去了揪出他這枚暗棋的機會。”
韓衝握緊刀柄，指節發白：“那假張烈他……”
“被山體崩塌掩埋，生死不明。”蘇瑾望向黑風山方向，那裡煙塵尚未散盡，“但以‘千面’這種級別的易容師，必有脫身之法。他很可能還活著，甚至……己經潛回城內。”
正說著，樓梯處傳來急促腳步聲。墨翟一身泥濘衝上城樓，手中捧著一塊用布包裹的物件：“王爺！在黑風山崩塌的巖臺下方，我們找到了這個！”
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截斷裂的弩臂，以及半支染血的箭矢。箭桿上，用刀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真張烈未死，囚於安北地牢。小心‘那個人’。”
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倉促間刻下的。
“是假張烈留下的？”韓衝驚疑。
“不。”蘇瑾接過斷箭，仔細辨認刻痕的走向和深度，“這種刻字手法……是軍中傳遞密信時常用的‘盲刻’，不需要看，憑手感在箭桿上劃出特定紋路，懂密碼的人能解讀。假張烈是白蓮教的人，不可能知道這種軍中的密碼。”
他抬頭，眼中閃過銳光：“這是真張烈留下的。他在被俘前，或者在被押送途中，設法留下了這條資訊。假張烈這支箭，應該是從真張烈那裡奪來的，但他不知道箭桿上有盲刻密碼。”
墨翟急忙問：“那‘那個人’是誰？”
蘇瑾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斷箭收好，重新望向城外那片逐漸平息的洪水。晨光撕破雲層，照在泥濘的戰場上，也照在朔州城牆上那些疲憊但依舊挺立的身影。
“傳令全軍，”他轉身，聲音清晰，“昨夜地火與洪水，乃天佑華國。陣亡將士，厚葬追封；倖存者，記特等功。另，以我的名義釋出公告——張烈將軍為解朔州之危，率二十壯士深入敵後，引爆堰塞湖，壯烈殉國。追封武威侯，立祠祭祀。”
韓衝一愣：“王爺，這……”
“不管假張烈是死是活，從今日起，‘張烈’必須是個死人。”蘇瑾眼中閃過權謀的冷光，“一個死了的英雄，比一個活著的叛將更有用。他能凝聚軍心，能激勵士氣，也能……讓某些人放鬆警惕。”
他頓了頓，對墨翟道：“派一隊可靠的人，沿黑風山崩塌區秘密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找到假張烈，不必聲張，首接押送地牢。如果找到真張烈的線索……”
他看向北方，那是安北州的方向。
“立刻回報。”
“是！”
墨翟領命退下。韓衝遲疑道：“王爺，若真張烈真的被囚在安北地牢，那我們……”
“安北現在是林夢瑤在守。”蘇瑾走下城樓，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但趙虎既然敢把真張烈囚在那裡，說明安北的局勢，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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