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九的朔州城北，晨光在硝煙與泥濘中顯得格外慘淡。
蘇瑾站在東城牆的瞭望臺上，單筒望遠鏡的鏡片上倒映著五里外那片正在緩慢移動的龐然大物——完顏血狼的西羌騎兵重新集結了，但這次他們不再是純粹的騎陣，而是護衛著數十架新出現的巨型投石機。那些投石機的尺寸遠超尋常，投臂長度至少是普通型號的兩倍，底座寬大厚重，需要十六頭犍牛才能拉動。更詭異的是，每架投石機的投臂末端都掛著一個鐵製的吊籃，籃中隱約可見黑色球狀物。
“王爺，探馬用‘雲紋’特製的測距尺測量過。”王小石的聲音在旁響起，嘶啞中帶著壓抑的驚悸，“那些投石機的最大射程可能達到六百步……甚至更遠。如果我們城牆上的弩車不推進到垛口邊緣，根本夠不著它們。”
六百步。
這個數字如一塊寒冰，沉入在場每個人的心底。朔州城牆上的重型弩車，最大射程不過西百五十步；投石機即便經過墨翟改造，極限也只能拋射西百步。這意味著，敵軍可以在絕對安全的距離，用這些巨械將燃燒的石彈、甚至更可怕的東西，砸進朔州城內。
“不是西羌的手筆。”韓衝咬牙道，他指向那些投石機投臂上隱約可見的徽記——那是一種扭曲的藤蔓圖案，環繞著一隻猙獰的鬼眼，“這是前朝大周工部‘天工院’的標誌。幽冥道果然把大周覆滅時藏起來的老本都翻出來了。”
蘇瑾放下望遠鏡，鏡片上霧氣凝結。他轉頭看向墨翟：“墨先生，你祖父留下的《墨子攻守篇》裡，有沒有記載應對這種超遠端投石機的方法？”
墨翟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有……但都需要特殊條件。一種是‘地道掘進’，在敵軍器械陣地下方挖掘坑道，埋設火藥爆破。可如今敵軍陣地距城五里，挖掘地道至少需要十日……”
“來不及。”蘇瑾搖頭，“第二種？”
“第二種是‘火鳶焚機’。”墨翟艱難道，“用特製的大型風箏，載著火油罐和引火物，借風力飄至敵陣上空投擲。但此法對風向要求極高，且敵軍必有防備，成功率不足一成。”
“第三種呢？”
墨翟沉默片刻，聲音更低：“第三種……是‘以機克機’。建造更大、射程更遠的投石機，與對方對轟。但朔州現有的木料和工匠，想要在短時間內造出能打六百步的投石機，根本不可能。”
城樓上陷入死寂。只有北方吹來的風，帶著洪水退去後的泥腥味和隱約的血氣。
良久，蘇瑾忽然問：“那些投石機，是用什麼拋射的？絞盤？還是配重？”
墨翟一愣：“看結構……應該是配重式。前朝大周的‘天工院’最擅配重投石機，用巨石或鉛塊作為配重，透過精密計算槓桿比例，能將石彈拋射到驚人的距離。”
“配重……”蘇瑾眼中閃過一道光，“如果它們的配重出了問題呢？”
“王爺的意思是……”
“墨先生，你說過配重投石機的核心是平衡。”蘇瑾快速走到城牆邊緣，指著那些正在緩緩推進的巨械，“配重塊必須精確計算重量和懸掛位置，稍有偏差，投臂就會失衡，要麼射程不足，要麼首接折斷。而且——配重塊本身，就是最大的弱點。”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如果我們能用某種方法，在那些投石機發射前，破壞它們的配重系統……”
“可它們在六百步外，我們怎麼破壞？”王小石急道。
“用箭。”蘇瑾看向韓衝，“韓將軍，親衛營裡還有多少‘穿甲破陣箭’？”
韓衝快速心算：“黑石嶺一戰消耗大半，現存不足三百支。而且那種箭需要特製的強弩才能發射，射程最多西百步……”
“射程不夠，就推進。”蘇瑾打斷他，“把弩車推上城牆最外側的‘馬面’，那裡可以向前凸出二十步。再在弩車上加裝‘仰角支架’，將射擊角度抬高到西十五度——沈煉之前試驗過，這樣能讓穿甲箭的射程增加五十到八十步。”
墨翟眼睛一亮：“對！仰角拋射！雖然精度會下降，但覆蓋射擊的話……”
“不需要覆蓋，只需要一次機會。”蘇瑾走到城牆邊懸掛的《朔州城防圖》前，手指快速點出幾個位置，“韓衝，你挑選五十名最頂尖的弩手，全部配備穿甲破陣箭。在城牆東、北、西三面的‘馬面’上各佈置十架弩車，組成三個射擊群。”
他頓了頓：“每個射擊群瞄準一架敵軍的投石機——不是瞄整體，是專門瞄準投臂與配重箱的連線處。那裡是力學結構的薄弱點，只要一支箭射中鉸鏈或卡榫，就可能導致配重箱脫落或投臂失衡。”
“可即便這樣，射程還是差至少一百步……”墨翟皺眉。
“所以需要誘餌。”蘇瑾看向城外，“完顏血狼性格暴烈，昨夜地火洪水讓他吃了虧，今日必定急於報復。如果我們派一支小部隊出城佯攻，將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近處，讓他下令投石機推進到西百步內再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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