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六刻的朔州城，喪鐘餘音盡散。
城北敵營的篝火漸次暗淡，血手閻羅在帳中焚盡最後一封密信。城南校場的五百西羌騎兵嚼完烤肉，百夫長對副手嘀咕了一句“華國氣數盡了”。城西民宅暗室，服部半藏將吹箭一支支擦淨又插回腰囊，動作機械如自瀆。
而王府內院，蘇瑾沉睡了半個時辰。
他做了個夢。
夢裡是永安城外那場史書不會記載的屠殺——不是前世的戰場，是這個身體原主的記憶：十二歲，罪臣之子，流放北疆。押解的官差在路上嫌他走得慢，一鞭抽在背脊，他撲倒在初春的泥濘裡，啃了滿嘴帶冰碴的髒雪。
“蘇閹狗的兒子，也配吃乾糧？”
官差的笑聲隔著十二年光陰傳來，依舊刺骨。
夢中他攥緊那把雪，沒有哭。
——哭也沒用，不會有人心軟。
醒來時，左肩舊傷正被趙芷重新包紮。她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垂落的髮絲掃過他下頜。
“王爺夢見什麼了？”她低聲問，沒有抬頭。
蘇瑾沉默片刻：“夢見我該夢見的事。”
趙芷沒有追問。她將浸血的布條丟進銅盆，換了新的，手指按在繃帶邊緣，指腹的溫度透過層層麻布滲入傷口。
“寅時七刻了。”她說，“千面己經寫完十二頁供狀，靖南王在江北的佈防圖、糧道、哨卡，他畫了三份。趙清影正用‘雲紋’的密碼重新謄抄，一份飛鴿傳安北，一份走密道送出城南，第三份……”
她頓了頓：“他請求見女兒一面。”
蘇瑾閉眼。
“戰後。”
“妾身也是這樣回他的。”趙芷將繃帶末端仔細塞好，手指在他肩頭停留了一息，“他還說，血手閻羅疑心極重，天亮後若沒有王爺‘傷重斃命’的確切訊息，江北的兵不會動。”
“所以？”
“所以華先生請示，是否要……”趙芷沒有說下去。
蘇瑾替她說完：“是否要找個死囚，易容成我的模樣，抬到城頭示眾。”
趙芷沒答，但沉默即是承認。
這是蕭望之方才在議事堂提出的建議。老謀士說得很首白：“趙虎要見屍，完顏血狼要見人。王爺的‘死’若不落棺，懸著的人心就落不了地。”
韓衝當場反對。王小石反對。連完顏洪烈這個降將都沉著臉說，草原人敬英雄，辱屍之事會招來天神唾棄。
蕭望之沒有爭辯。他只是轉向蘇瑾，深深一揖。
蘇瑾至今沒有表態。
“芷兒。”他忽然喚她的名字。
趙芷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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