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他喃喃著這個名字，像在咀嚼一塊帶筋的肉，“我師父玄真道長在龍首山修了西十年道，勘破天機，卻勘不破你這一劫。”
他放下氈簾。
“讓人把完顏兀麗珠從江州提來。”
黑影一怔：“提來朔州？”
“提來朔州城下。”血手閻羅轉身，鬼面後的嘴角勾起，“完顏血狼那個莽夫，不見女兒活著，是不會拼命的。”
“是。”
黑影退出。
血手閻羅重新坐回案前，從暗格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那是他師父玄真道長留下的遺物，畫的是大胤二十一州山川地勢，每一處硃筆圈注，都是一顆他西十年佈下的暗棋。
他的手指從朔州緩緩南移，越過白龍河，越過安北，越過長江，最後停在永安的位置。
“師父，”他輕聲說，“你算準了江山更迭，算準了龍脈燃盡，卻沒算準人心。”
他頓了頓，將羊皮地圖緩緩捲起。
“弟子替你補上這一課。”
卯時六刻，王府地牢。
千面蜷在角落乾草堆裡，獨眼望著鐵窗透進的微光。十二頁供狀己交出去了，佈防圖也畫了，連狼牙堡主將赫連鋒的習慣——每戰必先飲酒三碗，飲的是汾州杏花村二十年陳釀，碗是祖傳的錯金銀蟠龍紋雙耳爵——他都寫了。
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
他閉上眼，以為自己會夢見女兒柳鶯兒三歲時的臉。那孩子生得像她娘，眉眼彎彎，笑起來兩個梨渦，不知道現在長成什麼模樣了。
但他夢見的是十二年前那個雨夜。
那時他還是白蓮教“千面堂”最年輕的執事，奉命潛入晉州大牢，殺一個即將被押送京城的叛徒。任務完成得很漂亮，刀鋒割喉，血都沒濺到自己衣襟上。
撤退時經過女監區，聽見嬰兒啼哭。
他本不該停下。
但他停下了。
那孩子被扔在牢房角落，渾身溼冷，臍帶還沒剪乾淨。她娘吊死在牢樑上，身體己涼透。
他不知自己為何彎腰抱起那團冰冷的小肉。
更不知自己為何把她裹進衣襟，冒雨逃出城，逃了三天三夜，逃到白蓮教追兵再也找不到的荒村。
後來他給那孩子取名柳鶯兒。
鶯是春天的鳥，啼鳴婉轉，與他這雙沾滿血的手毫不相稱。
“千面。”
鐵門開啟聲。他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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