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南邊的海面上，一艘小船正被風浪撕扯著。
它太小了。在茫茫大海上，像一片隨時會被吞沒的樹葉。烏雲壓得很低，海是墨黑色的，浪頭一個接一個砸過來，船舷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聲。
周淵蜷縮在船艙裡，渾身溼透。他跑了一整夜——從漳州城的秘密據點被圍剿開始，他就一首在跑。翻牆，鑽巷子，換衣服，混在逃難的災民裡出城，再徒步跑到海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趙清影的人像附骨之疽一樣咬著他不放，他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上了船，以為能緩一緩。誰知暈船比追兵還可怕。
他趴在艙底，五臟六腑都在翻湧。己經吐了十幾次了，先是食物，再是水，最後只剩下酸澀的膽汁。嗓子眼像被火燒過一樣疼，胃痙攣得厲害，整個人像被擰乾了的抹布。
但他不敢停。
“師兄。”一個黑衣人從艙外爬進來，渾身也是溼漉漉的。他叫陳九，是周淵帶出來的最後一個弟子。陳九的臉色很難看，爬到周淵身邊，壓低聲音說：“前面就是永興島了。”
周淵猛地抬起頭。
永興島。華國在南海的軍事重鎮，常年駐紮著戰船和水師。以他現在的身份——幽冥道江南分舵的掌令使——踏上那座島，等於自投羅網。
“繞過去。”周淵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往南走。南邊是南洋。”
陳九猶豫了一下。他不是怕死，而是怕白死。“師兄，南洋各國……這幾年都跟華國通商了。咱們去了，能藏得住嗎？”
周淵看著他。
陳九跟了他七年。七年前，陳九還是個在街頭要飯的孤兒，是周淵把他撿回來的。教他武功，教他識字，教他一切。在幽冥道里，師徒關係比血緣還親。
“能。”周淵說，聲音很輕，但很篤定，“南洋有二十八個國家，總有幾個跟華國不對付的。找到他們，就有機會。”
陳九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船繼續往南走。風浪更大了。
午時正刻。永興島。
林夢瑤站在瞭望塔上，海風把她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是南海水師最年輕的將領，二十七歲就執掌了永興島的防務。她不是靠關係上來的——她的每一級軍階，都是用軍功換來的。
單筒望遠鏡的鏡片裡，遠處海平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不大，在水師的戰船面前，它小得像一粒芝麻。但林夢瑤的眼睛很毒——她注意到那個黑點的航向不對。正常商船從漳州往南洋走，應該走西線，貼著海岸線走。可這艘船走的是東線，繞過了永興島，像是故意避開華國的勢力範圍。
“將軍。”趙虎爬上來，他是林夢瑤的副將，跟了她八年。趙虎把一張海圖攤在她面前，“根據巡哨的報告，這艘船今天凌晨從漳州港外的野渡口出發，沒有登記，沒有牌照，船上的人也沒有路引。”
林夢瑤放下望遠鏡。“傳令各船，追。”
“將軍，確定嗎？”趙虎猶豫了一下，“萬一只是普通商船……”
“沒有商船會在這種天氣出海。”林夢瑤打斷他，“也沒有商船會故意繞過永興島。那艘船上的，很可能是幽冥道的人。”
趙虎不再多言，轉身去傳令。
三艘戰船從永興島出發，全速南下。林夢瑤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她想起三個月前，道主在京城被斬首。兩個月前，青娘子在蜀中被剿滅。一個月前，周安在金陵落網。幽冥道的高層一個一個倒下去，但這條蛇的軀體還在扭動——蛇頭雖然掉了，蛇尾還在掙扎。
今天，她要砍掉這條蛇的最後一段尾巴。
申時三刻。南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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