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京城北城一片死寂。
周福坐在民宅昏暗的堂屋裡，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面前的方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羊皮圖紙，那是刑部大牢的佈防圖——為了這張圖，他摺進去三個人，花了上千兩銀子。
五個黑衣人站在他面前，像五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都聽清楚了？”周福的手指在圖紙上重重一敲，“北牆根下這條排水溝，首通地牢。溝寬二尺，剛好容一個人爬過去。半盞茶的功夫，就能摸到錢通的牢房。”
為首的黑衣人微微皺眉：“頭兒，排水溝那麼窄，萬一爬進去被堵在裡面，連跑都沒處跑。而且牢裡夜間有暗哨巡邏，萬一……”
“沒有萬一。”周福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刑部大牢的獄卒班頭姓劉，叫劉滿倉。這個人好賭，欠了賭坊三百兩銀子，我己經替他還了。他答應子時換崗的時候，把北牆的兩個暗哨調走，給你們留出一條空當來。”
另一個黑衣人遲疑道：“這個人靠得住嗎？”
“靠不住。”周福冷冷一笑，“但他老孃在我們手裡，他不敢耍花樣。你們只管從排水溝鑽進去，把人救出來，從北門跑。北門外官道兩側，我安排了三十個人接應。馬匹、兵器、出城的路線，全都準備好了。”
五個黑衣人齊聲抱拳：“是！”
周福吹滅了桌上的燈。
堂屋裡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縫裡漏進來一絲月光。他沒有注意到，那絲月光忽然暗了一瞬——有人從屋頂上方掠過，像一隻無聲的夜鳥。
趙清影趴在屋頂上，將瓦片輕輕移開一道縫隙，把下面每一個字都聽進了耳朵裡。
她沒有動手。
五年來她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耐心。抓一個周福不難，但周福只是幽冥道在京城的聯絡人之一。他上面還有人，下面也有人。如果現在就衝進去抓人，最多砍掉一條手臂，傷不了這根藤的根。
她要等。
等周福把所有人手都調動起來，等那三十個埋伏的殺手全部就位，等幽冥道在京城的這條暗線徹底暴露在陽光下——然後，一網打盡。
“統領。”一個探子從屋簷另一側無聲地爬過來，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北門外查清楚了。周福的人分三撥埋伏，官道兩側各埋伏了十二個，北門外的破廟裡還藏著六個，一共三十人。全帶著刀，還有弩。”
趙清影微微點頭：“告訴韓將軍，讓他的人按兵不動。等周福的人進了大牢，再收網。”
“那破軍營那邊呢？”
“鐵柱的人埋伏在北門外兩裡處的樹林裡。等接應的那三十個人動手了，鐵柱再動。記住，一個都不能放跑。”
探子領命而去。
趙清影繼續趴在屋頂上，一動不動。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深秋特有的寒意。她盯著堂屋的方向，像一頭潛伏在草叢裡的獵豹。
時辰一點一點地過去。
子時，刑部大牢。
韓衝站在大牢正門的陰影裡，看著更夫敲著梆子從街角走過。他沒有點燈，沒有舉火，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他身後黑壓壓地站著兩百個人，全是他的親兵，全都穿著黑衣，全都沒有點火把。
大牢裡面，劉滿倉正帶著兩個獄卒沿著北牆巡邏。他走得很慢，手心全是汗。走到暗哨位置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對兩個獄卒說：“你們去東邊看看，我一個人往北邊轉轉。”
兩個獄卒對視一眼，沒敢多問，轉身走了。
劉滿倉站在北牆下，看著那條排水溝的出口，渾身都在發抖。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他在出賣刑部，在出賣朝廷，在把自己的腦袋往刀口上送。但他沒有辦法。他老孃在周福的人手裡，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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