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記下所有人的名字。撫卹的事，我來辦。”
辰時初刻，乾清宮。
晨光從殿門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冰冷的地磚上，卻驅不散那股子沉甸甸的壓抑。蘇瑾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趙安連夜送來的急報。絹帛上墨跡斑斑，有些地方被血洇溼了，字跡模糊不清，但那些數字觸目驚心——三名人犯被劫，十七名獄卒殉職。
三個暗樁被人救走了。
蘇瑾的目光落在“暗樁”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那三個人，是周淵留下的。周淵死了之後，他們是京城裡最後一批知道幽冥道全部秘密的人。他們在刑部大牢裡關了將近一個月，趙安軟硬兼施，好不容易撬開了他們的嘴，把幽冥道在京城的網路一條一條問了出來。
現在，這些人被人救走了。不是殺人滅口，是救走了。這說明幽冥道還想要他們，還需要他們——需要他們活著，需要他們繼續賣命。
蘇瑾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一下，一下，很慢。
誰會在這個時候劫獄？誰有本事從刑部大牢裡把人救走？三十多個訓練有素的黑衣人，炸藥、兵器、撤退路線，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這不是一般的江湖勢力能做到的，這是有組織、有預謀、有資源的大手筆。
要麼是幽冥道自己動的手，要麼……是有人在背後幫幽冥道。
“陛下，”趙安跪在地上，渾身是血，衣服上全是刀口和破洞，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臣無能，請陛下治罪。”
蘇瑾看著他。
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此刻跪在殿前，像一頭傷痕累累卻不肯倒下的狼。身上的血早就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塊，黏在皮膚和衣服之間。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那不是恐懼，是力竭之後的肌肉痙攣。
蘇瑾沒有發怒，沒有拍案而起，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裡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起來。”
趙安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蘇瑾的目光。他沒有再推辭，撐著地面慢慢爬起來，膝蓋一軟，險些又跪下去，但他咬住牙，硬生生站住了。他垂手立在殿中，不敢抬頭，呼吸還帶著喘息。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什麼。
“那三個暗樁，”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知道什麼？”
趙安的頭垂得更低了。他知道這個問題的分量，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他們知道幽冥道在京城的所有據點，”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低沉，“知道那些據點裡藏著什麼人，知道那些人跟誰有聯絡，知道那些人的上線是誰、下線是誰，知道他們下一步要幹什麼。臣花了半個月審訊，把他們的口供一一核對過，沒有出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如果他們把口供給出去，幽冥道會在三天之內，把京城的所有暗線全部換掉。到那時，我們這三個月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蘇瑾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趙安。窗外，晨光正一點一點鋪滿宮城，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遠處的街市己經開始有了人聲，賣早點的攤子升起了炊煙，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安寧。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個時辰前，刑部大牢裡死了十七個人。
那三個人，是幽冥道在京城埋下的根。根不除，草就還會長出來。
“所以他們非死不可，”蘇瑾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死，就得被救。被救了，就不會死。不會死，就會繼續替幽冥道賣命。”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趙安身上。
“傳令趙清影，”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讓她的人去查。動用所有的暗線，所有的眼線，翻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那三個暗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安重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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