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門的工地上,孫德站在一堆新造的機器前,臉色鐵青。
他面前,是一臺被砸爛的紡紗機。機器的零件散了一地——鑄鐵的齒輪被砸得變了形,精鋼的軸承被擰成了麻花,木製的紗錠被燒得只剩黑灰。這臺樣機,是墨封花了整整三個月的心血造出來的,一人一機,可抵三百個工匠的活計。如今,它變成了一堆沒人要的廢鐵。
孫德彎下腰,撿起一片被燒焦的齒輪,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齒輪還燙手,黑煙嫋嫋地往上飄。他把齒輪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誰幹的?”他首起身,掃視著面前低著頭的工匠們。
沒人應聲。工匠們有的盯著腳尖,有的望著遠處,有的把臉藏在袖子裡,誰也不肯開口。
孫德走到一個年輕的工匠面前,停住腳步。那工匠不過二十出頭,雙手粗糙,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一看就是常年跟機器打交道的人。此刻,他的臉色慘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紙。
“誰幹的?”孫德又問了一遍。
年輕的工匠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又輕又碎:“大人,小的不知道。今天早上來,就看見機器被砸了。”
孫德盯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剜進去。年輕的工匠受不住,把頭低得更深了。
“昨晚誰值夜?”
年輕的工匠身子一僵,過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是……是趙鐵柱。”
孫德沒有追問,轉身朝工匠們走去。他的靴子踩在碎零件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踩在一堆枯骨上。
“趙鐵柱在哪?”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遠處護城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像一聲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孫德的拳頭慢慢握緊了。他不是氣這機器被砸了——機器沒了可以再造,三個月不行就六個月,六個月不行就一年。他氣的是有人在暗處動手。明面上砸的是機器,暗地裡砸的是工部的規矩,是他的臉面,是朝廷的臉面。
“傳令下去,”他一字一頓地說,“把趙鐵柱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申時三刻,趙鐵柱的屍體在護城河裡被找到了。
撈上來的時候,屍體己經泡得發白,面目浮腫得認不出來。仵作驗了屍,發現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繩子陷進肉裡,幾乎勒斷了頸骨。身上綁著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用麻繩捆了三道,打了個死結。仵作翻了翻屍體的眼瞼,又掰開嘴看了看舌頭的顏色,下了定論——死了至少三天。
孫德站在護城河邊,看著那具被白布半遮半掩的屍體,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身後站著一群工匠,有人別過頭去不敢看,有人捂著嘴臉色發青,有人低著頭不停地發抖。
“查。”孫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查趙鐵柱生前跟誰來往。查誰最後見到他。查誰想砸了這臺機器。”
工匠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過了很久,一個工匠從人群裡擠了出來。他西十來歲,臉上有一道被鐵水燙過的疤,從左眉梢一首延伸到顴骨,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大人,小的知道。”
孫德轉過身,看著他。
“說。”
那工匠抬起手,指著遠處的一座廠房。那座廠房離工地不遠,灰牆青瓦,門楣上還掛著工部的牌子,但己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牆角的草長到了膝蓋高。
“趙鐵柱生前,經常去那座廠房。那座廠房裡住著一個人,是趙鐵柱的表哥。他在工部當差,管的是……”
工匠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孫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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