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點頭,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被砍了。但他的家產還在。工部派人去抄家,趙鐵柱的表哥就是其中之一。他抄家的時候,從錢通的書房裡翻出了幾件東西,藏了下來。那幾件東西……被趙鐵柱發現了。趙鐵柱要告發他,他就……”
工匠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的意思己經再清楚不過了。
孫德沉默了很久。河風吹過來,帶著護城河水的腥氣,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抓人。”
半個時辰後,趙鐵柱的表哥被抓了。
他跪在工部衙門的堂上,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關咯咯地響。孫德沒有動刑,只是把趙鐵柱的屍首畫了張像,叫人攤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就什麼都招了。
是他殺了趙鐵柱。那天晚上,趙鐵柱喝了酒,跑到廠房裡來找他,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忘恩負義、貪贓枉法,說要到孫德面前去告發他。他怕了,趁著趙鐵柱酒醉不醒,用繩子勒死了他,又趁夜把屍體綁上石頭沉進了護城河。
也是他砸了機器。他聽說趙鐵柱跟工地上的工匠們說過,他表哥在抄錢通家的時候藏了東西。他怕趙鐵柱死後,有人順著這條線查到他身上,就想鬧出一件更大的事來,把水攪渾。他趁夜潛入工地,掄起鐵錘把紡紗機砸了個稀爛,以為這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引到機器上,沒有人再會去管一個死了的值夜工匠。
他招到最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說錢通的家產裡藏著一本賬冊,他是無意中翻到的。那本賬冊上,記著錢通這些年給哪些人送過銀子,一筆一筆,清清楚楚。他沒有交出去,藏在了家裡,壓在床板下面。他想留著那本賬冊,日後萬一出了事,可以用來保命。
孫德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地上的人縮成一團,像一條被踩住了脊樑的蟲。
“賬冊在哪?”
趙鐵柱的表哥抬起頭,涕泗橫流,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在……在家裡。床板下面。”
孫德轉身,大步走出堂去。
“走。”
酉時初刻,乾清宮。
殿內燭火通明,將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蘇瑾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孫德送來的那本賬冊。賬冊不大,巴掌見方,藍布封面,邊角己經磨損了,看得出被人反覆翻過。但裡面的字跡一絲不苟,蠅頭小楷寫得端端正正,每一筆都像是刻進去的。
這是錢通的賬冊。記著他二十年來給哪些人送過銀子。
蘇瑾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按在紙面上,慢慢地往下移。戶部的、兵部的、工部的、刑部的、禮部的,還有御林軍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下來,像一張織了二十年的蜘蛛網,每一個節點上都趴著一隻吸飽了血的蜘蛛。
二十年的賬,三百萬兩銀子。
蘇瑾翻到最後一頁,把賬冊合上,手指擱在封面上,輕輕地叩了兩下。那聲音很輕,卻像敲在滿朝文武的心上。
“陛下,”孫德跪在地上,額頭上沾著趕路的塵土,“錢通的賬冊,臣查過了。二十年,他送出去至少三百萬兩銀子。收銀子的人,有三十七個。那三十七個人,己經被砍了十七個。還有二十個,在朝中當官。”
蘇瑾看著那本賬冊,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潭死水下面,藏著足以吞沒一切的漩渦。
“二十個人?”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名單呢?”
孫德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呈上。那張紙己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了,邊角捲起來,上面的字跡是他親手寫的,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蘇瑾接過來,掃了一眼。二十個名字,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職務、收了多少銀子、什麼時候收的。有些名字後面還注著小字——“己升”“己調”“仍在原職”。那些“仍在原職”的,像一根根刺,紮在紙面上,也紮在蘇瑾的眼睛裡。
“這二十個人,現在在哪?”
孫德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還在朝中當官。”
殿內安靜了下來。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蘇瑾把名單放在賬冊旁邊,兩個物件並排擺在案上,像兩口薄棺,等著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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