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宣政殿的高窗，斜斜地照在金磚地面上，卻照不亮殿中壓抑的沉悶。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他們像往常一樣上朝，像往常一樣站得筆首，可每個人的後背都沁出了冷汗。沒有人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把懸了許久的刀，恐怕要落下來了。
這些天，朝堂上風聲鶴唳。十七個官員被抄家，十七顆人頭落地，十七個府邸貼上了封條。那些曾經同朝為官、把酒言歡的面孔，一夜之間就成了階下囚，成了刀下鬼。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左列的王侍郎偷偷看了一眼龍椅上空空的位置，又迅速垂下目光。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袖口己經被汗水洇溼了一片。右列的李御史面色如常，可喉結上下滾動，嘴唇緊抿成一條線。佇列最後面，一個年輕的小官臉色蒼白，額上青筋隱隱跳動——他什麼也沒做錯，可他害怕，害怕這場血雨腥風會無差別地捲走所有人。
腳步聲響起。
蘇瑾從側殿走出來，一步一步，不緊不慢。他穿著玄色龍袍，沒有戴冕旒，只束著一頂烏金冠，面容年輕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冷。他坐上龍椅，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過去。
殿中更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吹動殿外銅鈴的聲音，靜得能聽見有人牙關輕顫的細響。
蘇瑾沒有說話。他伸手，從御案上拿起一本冊子。
那冊子不厚，藍色封皮，邊角有些捲曲，像是被人翻過很多遍。可當這本冊子出現在蘇瑾手中的那一刻，殿中有好幾個人的腿一下子軟了。他們認得那是什麼——錢通的賬冊。
錢通倒了，賬冊落到了皇帝手裡。賬冊上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
蘇瑾翻開第一頁，念出了一個名字。
“周安。”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佇列中，一箇中年官員身子猛地一僵。他穿著五品官服，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此刻那張臉卻白得像紙。他從佇列裡走出來，腳步虛浮，走到殿中央，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臣……臣在。”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瑾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在工部幹了十五年，收了錢通多少銀子？”
周安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臉上滿是驚駭與委屈。他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臣冤枉啊！臣從未收過錢通一兩銀子！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蘇瑾沒有讓他說完。他低下頭，照著賬冊念道：“永興元年三月，周安收錢通銀子三千兩。事由，修繕河堤。”
他頓了頓，抬起眼。
“河堤修了嗎？”
周安張著嘴，所有的辯白都卡在了喉嚨裡。三千兩銀子，他收了。河堤沒有修，用了劣質材料，第二年夏天一場洪水就沖垮了半截，淹了兩個村子。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他的身子像被抽去了骨頭，癱倒在金磚上，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蘇瑾不再看他，翻過一頁，念出第二個名字。
“趙德。”
又一個官員走出來。他比周安年輕些，在戶部任職，平日裡精明能幹，說話滴水不漏。可此刻他走到殿中央跪下時，兩條腿抖得像篩糠，官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出一小片水漬——那是他失禁的尿。
“臣……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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