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宣武門以南，有一條連名字都沒有的窄巷。
巷子深處，藏著一座三進的老宅。外牆斑駁，門楣上的漆皮脫落了大半，門前的石階縫裡長出了枯黃的草。左鄰右舍都知道這宅子空了有些年頭，偶爾有膽大的孩子趴在門縫往裡瞧，也只見滿院荒草，半池死水，連個鬼影都沒有。
可今夜，荒草深處那間許久不曾點燈的正廳，竟透出了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燈，是燭。
二十幾根白蠟，錯落地插在廳中各處。燭火壓得極低，幾乎只剩下豆大的一點黃，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火苗微微顫動，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如鬼魅。
二十幾個黑衣人席地而坐，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他們身上沒有兵器——至少明面上沒有。有人面色蠟黃，嘴唇乾裂，像是好些天沒吃過一頓飽飯；有人手腕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動作稍大便疼得皺眉；有人懷裡揣著一疊薄薄的紙，那是同袍最後的名單，名字上用硃筆劃去了大半。
燭光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臉，但每個人眼底都燒著同一種東西。
不甘。
“頭領。”
坐在最外圍的一個黑衣人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怕驚動這座宅子裡沉睡的亡魂。
“咱們在京城的人，全沒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上線被抓了，暗樁被拔了，銀子被抄了……連周淵大人都……”
他沒有說下去。那個名字像是卡在了喉嚨裡，咽不下，也吐不出。
廳中一片沉默。
燭火跳了跳，映出角落裡一張空椅子。那是周淵從前坐的位置。如今椅子還在，人己成了刑部卷宗裡的一頁供狀。
為首那人始終沒有動。他坐在圓心的位置，背脊挺得筆首，雙手搭在膝蓋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聽什麼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
他五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眉骨處有一道舊疤，從左眼角首首劈到太陽穴。燭光下，那道疤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蟄伏的蜈蚣。
他叫周海。周淵的堂弟，幽冥道在京城最後的頭目，也是這座宅子裡唯一還能保持平靜的人。
良久，他睜開眼睛。
“等。”
就一個字。
那個問話的黑衣人愣住了，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等？”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頭領，咱們等了七天，死了十二個兄弟，現在你讓我們還等？”
周圍幾人紛紛側目，有人低聲咳嗽，示意他收斂些。但那黑衣人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從地上站了起來，燭火映著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頭領，我不是衝你。可兄弟們熬不下去了。沒銀子，沒落腳的地方，巡城營的人拿著咱們的畫像滿城搜。今天藏在這，明天挪到那，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再等下去，不用他們來抓，咱們自己就先散了。”
周海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兇，不怒，甚至帶著幾分溫和。但黑衣人被這目光一照，胸腔裡那團火竟莫名其妙地矮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下去，悻悻地坐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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