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周海轉過身來，燭光把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些人在等機會。等一個能把蘇瑾拉下馬的機會。他們比咱們急，比咱們有銀子，比咱們有官面上的路子。他們現在不動，是因為時機不到，是因為蘇瑾風頭正盛，是因為皇帝還信他。”
他走回廳中，從地上拾起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把它換到一根新的白蠟上。火光明滅之間，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像是在做一件極平常的事。
“可蘇瑾的刀砍的是別人，別人就不知道疼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哪一個衙門裡沒有被他得罪過的人？朝堂上那些大人們，哪個心裡沒有一本賬？今天他蘇瑾是皇帝的刀，明天呢？等刀把別人都砍光了，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握刀的手了？”
他換了三西根蠟燭，廳中的光終於穩定了些。
“咱們要做的，不是衝上去拼命。拼命的事，周淵做過了，他死了。咱們現在這點人，衝出去連蘇瑾的面都見不著，就被巡城營砍成肉泥。”
他頓了頓，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咱們要做的，是等。等那些人跳出來。等那些比咱們有本事、有勢力的人先動手。等他們把水攪渾，等他們把天捅個窟窿——到那時候，咱們再跟著跳。”
那個最先開口的黑衣人眼睛亮了。
“頭領的意思……是借力？”
周海點了點頭。
“蘇瑾的敵人，不止咱們。咱們只是最弱的那一個。那些藏在暗處的大魚，才是能咬死蘇瑾的。咱們不需要做太多，活著就行。活著，等機會。等機會來了，推一把，踹一腳，扔塊石頭。水渾了，才好摸魚；天翻了，才好算賬。”
廳中的氣氛悄然變了。方才那股絕望和躁動，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耐心的、近乎偏執的冷光，從每一個人眼底亮了起來。
周海重新坐回他的位置。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天起，化整為零。所有人離開這座宅子，各自找地方藏身。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聯絡，不許打探，不許生事。就當自己死了，就當幽冥道沒了，就當這世上從來沒有過咱們這號人。”
有人遲疑地開口：“頭領，那你怎麼聯絡咱們？”
周海從袖中摸出一疊薄薄的紙片，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一處地點。他把紙片放在燭火上，看著它們一頁一頁地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我會找你們。在你們想不到的時候，用你們想不到的方式。”
灰燼從指間飄落，散在地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沒有人再問。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起身，朝著周海深深一揖，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裡。動作利落，腳步輕悄，像是從未存在過。這座宅子，又重新恢復了它荒廢多年的寂靜。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那個最先開口的黑衣人。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
“頭領，保重。”
周海沒有回答。
門合上了。腳步聲遠去，融進了京城深秋的風裡。
廳中只剩周海一人。二十幾根白蠟己經燃了大半，燭淚在燭臺底部堆成一小攤凝固的白。他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泥塑。
過了很久，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成色不算頂好，邊角有些磨損，但被擦拭得很乾淨。玉佩的一面刻著一個字——淵。
那是周淵留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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