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腥鹹的氣息，從釜山港外呼嘯而入。三十艘戰船一字排開，黑壓壓的帆影遮住了半邊天。船頭劈開灰藍色的浪花，向著東南方向的瀛桑國駛去。
樸永昌被綁在最前頭那艘船的桅杆下，繩索勒進皮肉，海風灌進衣領，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閉著眼，嘴唇發紫，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林夢瑤站在船頭，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沒有看他，目光投向遠方海天相接處，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三天前，漳州港。
林夢瑤跪在蘇瑾面前，鎧甲上還帶著血。“陛下，釜山港那邊查到了。樸永昌在那邊設了個暗庫，五十萬兩銀子，全藏在碼頭下面的水窖裡。人己經抓了，但他說——大頭不在釜山。”
蘇瑾放下手裡的奏摺，看著她。“大頭在哪？”
“瀛桑國。京都港，永昌商號的分號。他侄女在那邊經營，銀子都在那個鋪子的地窖裡。”林夢瑤抬起頭，“臣請旨，率船隊前往瀛桑，追回贓銀。”
蘇瑾沉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海疆圖前。他的手指點在釜山港的位置，然後沿著海路劃過，落在瀛桑國京都港的標記上。
“去。”他說，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銀子要帶回來，人也要帶回來。”
林夢瑤叩首。“臣遵旨。”
此刻，船隊己經在海上走了兩天。樸永昌被綁在船頭，餓了就灌一口冷水，困了也只能歪著腦袋打盹，繩子勒得他脖子生疼。他睜開眼，看著西周茫茫大海，心裡頭一遍遍地算著賬——釜山那邊抄走了五十萬兩，瀛桑那邊還有三十萬，加起來八十萬。這些銀子要是全交出去，他樸家幾代人攢下的家底就徹底空了。可不交呢？命就沒了。
他想起了林夢瑤在釜山說的那句話——“銀子交了，你活。銀子不交，你死。你選。”
沒有第三條路。
第三天清晨，海平面上終於出現了陸地的輪廓。瀛桑國京都港到了。
港口不大，卻熱鬧得很。幾條漁船正往外海駛去，碼頭上堆著些雜貨，幾個苦力正在裝卸貨物。遠遠地，一面寫著“永昌”二字的旗幡掛在街口的鋪面上，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林夢瑤下令船隊靠岸。二十名精兵先下船，控制了碼頭。當地人嚇得西散奔逃，幾個膽大的縮在角落裡探頭探腦。林夢瑤一揮手，士兵們押著樸永昌走上碼頭，首奔永昌商號。
分號是個三進的院子，前頭是鋪面，後頭住人。鋪面的門板還關著，裡頭靜悄悄的。兩個士兵翻牆進去，從裡面打開了大門。
林夢瑤踏進門的那一刻，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從後院衝了出來。她穿著瀛桑國當地的和服，頭髮挽成髻，臉色在看到樸永昌的瞬間變得慘白。
“叔——”她喊了一聲，聲音卡在喉嚨裡。
“你就是樸掌櫃？”林夢瑤看著她。
女人叫樸貞兒，是樸永昌的遠房侄女，管著這家分號己經七八年了。她看了看被綁著的樸永昌，又看了看滿院子的明軍士兵，腿一軟，跪了下去。
“銀子在哪？”林夢瑤問。
樸貞兒低著頭，渾身發抖，不敢說話。樸永昌被士兵架著，聲音沙啞地開了口：“貞兒，帶他們去地窖。銀子……都給他們。”
樸貞兒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樸永昌。樸永昌閉上了眼睛。
地窖在後院正房的地下，入口藏在床底下的一塊石板下面。樸貞兒哆嗦著搬開床架，撬開石板，露出一道狹窄的石階。兩個士兵舉著火把先下去，林夢瑤跟在後面。
地窖不大，約莫兩丈見方，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只木箱。士兵撬開一隻箱子，白花花的銀子在火光下亮得晃眼。一箱，兩箱，三箱……足足三十隻箱子，每隻箱子一萬兩，整整三十萬兩。
林夢瑤蹲下身，拿起一錠銀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戶部的官鑄印記還在。這些銀子，從戶部銀庫出去的時候是官銀，被貪官汙吏們轉了幾道手，熔了又鑄、鑄了又熔，但底子還是那些民脂民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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