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陽光毒辣辣地砸在東市口的青石板上，像要把地皮烤出油來。
三十七顆人頭，齊刷刷落地。
血從斷頸處噴湧而出，濺了滿地。劊子手輪番上陣，砍到最後幾個人的時候，胳膊己經酸得發抖，刀刃捲了口，不得不在骨頭上來回鋸了兩下才斷乾淨。監斬官坐在臺上，面不改色地數著人頭，一個一個畫勾，畫到第三十七個時，筆尖頓了一下，隨即穩穩落下。
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街口。有人扯著嗓子叫好，巴掌拍得震天響——“殺得好！這些狗官，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有人嚇得面如土色，雙腿發軟，扶著前面人的肩膀才勉強站穩。還有那麼一小撮人，站在人群最後面，穿著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著頭，偷偷地抹眼淚。那是那些貪官的家人，不敢靠近，不敢出聲，只敢躲在人堆裡，把哭聲嚥進肚子裡，把眼淚擦在袖口上。
沒人注意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臺上那三十七具屍體，盯著那三十七顆圓滾滾的頭顱，盯著地上那一大片慢慢凝固、顏色從鮮紅變成暗褐的血。
刑場那邊傳來的歡呼聲，一波接著一波，隔著重重宮牆，傳到了乾清宮。
蘇瑾站在迴廊下，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去刑場。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砍頭不過是最後一步，真正難的是前面那些事——查案、取證、揪出人、定罪名、堵住所有說情的嘴、壓住所有反對的聲音。這些他一件一件都做完了，三十七個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親自畫了勾。刑場上去不去，己經不重要了。
趙芷端著一碗參湯走過來，步子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站到蘇瑾身邊，把湯碗遞過去，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陛下，今天殺了三十七個人，夠了嗎？”
蘇瑾接過參湯，沒有立刻喝。
他看著遠處宮牆上方露出的一角天空，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夠。”他說，“遠遠不夠。”
他喝了一口參湯，參須的苦味在舌尖上散開。“三十七個人，只是趙德厚一條線上的人。還有李德昌、王德貴、孫德祿，那些世家還在。他們的銀子從哪來的？流到哪去了？誰幫他們洗的？誰幫他們藏的？誰在他們背後撐著，讓他們有膽子把手伸到國庫裡去？”
他把參湯還給趙芷，碗底只剩了個淺底兒。
“這些，都要查。”
趙芷接過碗，低下頭，看著碗裡剩下的湯。她跟了蘇瑾這麼多年，太瞭解他的脾氣了。他一旦認定了一件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但她還是忍不住又說了一句：“陛下，您太累了。歇歇吧。”
蘇瑾搖頭。
“不能歇。”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歇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會跳出來。他們以為朕怕了，以為朕累了，以為朕會鬆手。朕不會。”
他說完，轉身走回御書房。
趙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龍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她己經記不清他上一次踏踏實實睡一覺是什麼時候了。
御書房裡，案上又堆了一摞奏摺。
蘇瑾坐下，拿起硃筆，一封一封批下去。戶部的摺子，說今年的稅銀還差三成，問怎麼辦。他批：查欠稅的人，限期補繳，逾期不交的，抄家。兵部的摺子，說邊境幾個衛所的軍餉還沒發，士兵有怨言。他批：從內庫撥銀，先發軍餉，不能虧了當兵的。吏部的摺子，說各地空缺的官職太多，請朝廷儘快派人填補。他批：暫停科舉取士，從查案中有功的基層官員裡擇優提拔。
他一筆一筆地寫著，字跡端正，一絲不苟，像是寫奏摺的那個人不是在批閱文書，而是在刻石頭。
趙清影推門進來的時候，蘇瑾正好批完最後一本。
“陛下，查到了。”趙清影站在御案前，聲音壓得很低，“錢通轉出去的那筆銀子，五十萬兩，到了東麗國。存在一家商號的銀庫裡。那家商號——是幽冥道的人開的。”
蘇瑾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
“幽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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