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越州城。
趙清影站在城南一條不起眼的巷口，身上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腰間繫著粗麻繩，腳踩一雙半舊的布鞋。她將長髮隨意挽了個髻，用一塊青布包著，臉上不施脂粉，看起來與尋常市井婦人別無二致。這身行頭是她三天前在城郊的舊衣鋪子裡花三十文錢買的，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穿在身上反倒讓她覺得比那身官服更自在些。
她己經在越州待了三天。
三天裡，她走遍了城北、城東、城南三片街區，扮過買菜的大嫂、走親戚的村婦、找活做的傭工，把周淵的底細摸了個大概。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線，那些看似尋常的商賈往來，那些夜深人靜時的馬蹄聲，她一一記在心裡，拼湊出一幅令人心驚的圖景。
城北五里外，有一片連綿的丘陵，樹木蔥鬱，一條黃土路從官道岔出去，首通一座深宅大院。院牆高約兩丈，青磚砌成，頂上拉著密密的鐵絲網，鐵絲網上還纏著碎玻璃碴子，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門口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口，臺階上站著十二個家丁，清一色的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彆著短刀。這些人的眼神不一樣，不是普通護院的那種警惕，而是殺過人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兇狠和麻木。
趙清影曾在距離莊園半里外的一棵老槐樹下蹲了整整一個上午。她數過，進出的馬車有十七輛，其中三輛的車轍壓得極深，那是載重物的痕跡。她還聞到了味道——從莊園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統領。”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清影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年輕漢子湊上來，蹲在牆根下，假裝繫鞋帶。他的臉被曬得黝黑，手掌粗糙，看著像個泥瓦匠，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查到了？”趙清影聲音很低。
“查到了。”探子壓著嗓子，“那座莊園是三年前買的，買契上寫的名字叫周安，籍貫越州本地人氏，做絲綢生意的。屬下託人去府衙翻過戶籍底冊，越州城從沒有叫周安的絲綢商人。這個人是假的，身份文書全是偽造的。”
趙清影微微點頭，並不意外。周淵在京城做了多年的官，對朝廷那套文書流程熟得很，偽造一個人的戶籍檔案，對他來說易如反掌。
“還有呢？”
探子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莊園底下有密室。不是一間，是一整片。屬下花錢買通了莊園裡一個倒夜香的老蒼頭，那人說莊園後院有一口枯井，井底有暗門，進去之後是一條地道，兩邊全是石室。石室裡碼著兵器架，刀槍劍戟少說有幾百件；還有木箱子，箱子裡是鎧甲，鐵甲片、皮甲片都有；另外還有火藥，裝在陶罐裡，封著蠟，一罐一罐堆了半間屋子。老蒼頭說他有一次倒錯了方向，誤闖進去，差點被人打死。”
“裝備多少人？”趙清影問。
“至少五百人。”探子說得斬釘截鐵，“光是鎧甲，老蒼頭說他見過的就有西五十副，地窖深處還有沒來得及搬進去的。而且莊園裡養著的人，少說三百，個個都是精壯，每天天不亮就在後院練拳，不喊累不停手。”
趙清影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所有的資訊拼起來。莊園、密室、兵器、鎧甲、火藥、死士——每一個詞都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周淵在越州經營了三年，三年時間，足夠他把這座莊園打造成一座小型堡壘。
“周淵平時出門嗎？”她睜開眼，問出這個最重要的問題。
探子搖頭。“很少。老蒼頭說周淵這個人惜命得很，一個月只出門一次，去城裡的茶館喝茶。每次去都帶著二十個護衛，把整個茶館包下來，從門口到雅間一路站滿了人，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趙清影的眼睛忽然亮了。“哪個茶館？”
“城東，老字號‘聽雨軒’。”
趙清影記住了這個名字。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扔給探子一兩碎銀子。“去買壺酒，別跟著我。”說完，她轉身走進了巷子深處，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
當天傍晚，趙清影出現在城東的大街上。
聽雨軒坐落在東街的中段，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兩層的木樓，黑瓦青磚，簷角翹起，掛著風鈴，風一吹叮叮噹噹響得清脆。樓下是散座，擺了十幾張方桌，桌上是粗陶茶壺，坐著的大多是販夫走卒，高聲談笑，嘈雜得很。樓上則是雅間，臨街的一面開著雕花木窗，窗下就是整條東街。
趙清影站在街對面打量了一盞茶的工夫。她注意到茶館的佈局——正門朝東，後門通一條窄巷，樓上有兩個窗戶臨街，還有一個窗戶朝北，能看到後院。如果她是周淵的護衛，一定會把後門和北窗都守死，只留臨街的窗戶作為唯一的觀察口。
她穿過街道，推門進去。
“客官，喝茶？”老闆迎上來，五十來歲，圓臉，笑眯眯的，一身半舊的綢衫，手裡轉著兩個鐵核桃，看著就是個八面玲瓏的精明生意人。
“有雅間嗎？”趙清影問，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帶著點鄉下人進城的小心翼翼。
“有有有，樓上請。”錢老闆親自引她上樓，一邊走一邊絮叨，“客官來得巧，今兒樓上臨街那間剛空出來，平常都是要提前兩天訂的。我們這聽雨軒啊，開了二十三年了，越州城誰不知道？茶是正經八百的西湖龍井、君山銀針，點心是後廚現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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