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夢瑤站在碼頭的涼棚下面,看著這一切。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忙碌的南洋商人,他們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既想多留一會兒多賺一筆,又忍不住時不時往港口東側瞟一眼。那邊停著華國海軍的戰船,船首的旋轉火炮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趙虎拿著一張清單走過來。“將軍,南洋的商人託人傳話,說他們想跟咱們做長期生意。每月來一次,每次至少三十艘船。”
林夢瑤接過清單掃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她把清單遞回去,說:“告訴他們,華國歡迎他們來。但規矩不能變。”
她抬起手,指向碼頭入口處那塊刻著稅率的石碑。“先交稅,再交易。這條規矩,誰來都不能破。”
申時三刻,御書房。
蘇瑾面前的案几上攤著林夢瑤剛送來的密報。密報用火漆封過,拆開的時候蠟屑掉在案面上,他隨手拂到一邊。香料一萬斤,珍珠五千顆,寶石三千顆,象牙一千根,檀木五百方。關稅、碼頭費、交易稅,攏共收了五萬兩銀子。這只是今天一天的數。
蕭望之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賬冊,但沒翻開。他跟了蘇瑾七年,從蘇瑾還是皇子的時候就在他身邊,知道這位年輕的皇帝不需要別人幫他算賬。“陛下,”他說,“南洋的生意越來越大了。照這個速度下去,一年能收一百萬兩。”
蘇瑾把密報摺好,壓在鎮紙下面。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起身走到窗前。御書房的窗戶對著漳州港的方向,雖然從這裡看不到海,但他知道這個時候,港口的力工們應該正在往船上搬最後一箱貨,南洋的商人們應該正在市舶司的櫃檯前面排隊交稅,林夢瑤應該正站在“鎮海號”的甲板上,用望遠鏡望著下一批駛來的船。
“傳令林夢瑤。”他終於開口,“讓她繼續開放漳州港。南洋各國的商船,都可以來。不光是爪哇的,渤泥的,滿剌加的,三佛齊的,都可以來。只要他們守規矩,華國就給他們做生意。”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幅海圖上。海圖是去年新繪的,從遼東半島一首畫到爪哇海,每一條航線都用硃砂標得清清楚楚。
“傳令墨封。”他說,“讓他加快造船。南洋的生意大了,現在的船不夠用。要建更多的商船,也要建更多的戰船。商船運貨,戰船護航。華國的船,要跑到更遠的地方去。”
蕭望之躬身領命,正要退出去,蘇瑾又叫住了他。
“再傳一道旨意給林夢瑤。”蘇瑾的聲音很平靜,但蕭望之聽得出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從下個月開始,華國的商船也要出海。南洋各國的港口,我們也要去。他們來漳州交稅,我們去他們的港口,也按他們的規矩交稅。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蕭望之退出去以後,御書房裡只剩下蘇瑾一個人。他重新走到窗前,天色己經暗下來了,遠處的宮牆被暮色染成深灰色。他想起五年前登基那天,有人遞上一份奏摺,說南洋各國在海上截了華國的商船,殺了二十多個船員。那封奏摺現在還在他的書架上壓著,他沒批,因為那時候華國只有不到兩百艘戰船,跑得沒別人快,炮也沒別人遠。
五年後的今天,六百艘。
蘇瑾把窗戶推開,晚風灌進來,吹得案上的紙張嘩嘩作響。他望向南方,海的方向,什麼話也沒再說。
入夜之後,漳州港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碼頭上還有人聲,南洋商船的水手們在岸邊的小酒館裡喝酒,用半生不熟的華國官話跟本地商人討價還價,商量下個月的貨單。港口東側,一百艘新式戰船靜靜地泊在海面上,桅杆上的燈籠隨著海浪輕輕搖晃,遠遠望去像一排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鎮海號”的甲板上,林夢瑤還站在那裡。海風吹了一整天,到夜裡終於涼下來了。她把披風裹緊了一些,望著北方海平線上最後一抹光。
趙虎端了一碗熱茶上來,林夢瑤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沒有離開海面。
“將軍,”趙虎說,“您該休息了。”
“不急。”林夢瑤把茶碗擱在船舷上,“今天晚上南洋各國的國王大概都睡不著了。”
她說的沒錯。
千里之外的爪哇港,阿貢仍然站在碼頭上。北方的海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片黑暗裡有什麼。六百艘戰船,旋轉火炮,射程一千五百步。華國的規矩,從漳州港一首鋪到了永興島,鋪到了南洋各國的家門口。
海風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來,他身後的大臣們誰也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阿貢才轉過身,往王宮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北方的海。
“明天。”他說,“明天去市舶司,把稅單準備好。華國的商船到港,按規矩收稅。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
他邁開步子,袍角掃過碼頭上粗糙的石板。
“華國的規矩,就是我們南洋的規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