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讀書有什麼用？”
孫明低頭看他。“你叫什麼名字？”
“狗剩。”
孫明沉默了一瞬，然後在他面前蹲下來，視線與他齊平。“狗剩，你知道爹孃為什麼給你取這名兒嗎？”
狗剩搖頭。
“因為你爹孃盼著你像貓兒狗兒一樣，好養活，剩得下來。”孫明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可你要是讀了書，就不必再叫狗剩了。你可以給自己取一個新名字，一個配得上你的名字。”
狗剩的嘴唇動了動，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孫明站起身，走回講臺前，環顧著三百張稚嫩的臉。“孩子們，讀書不是為了當官，也不是為了發財。讀書，是為了讓你們知道——這天下，還有另一種活法。”
三百個孩子齊聲應答，聲音震得窗紙微微發顫：“知道了——”
城西的紡織廠裡，一百臺織機同時開動，轟鳴聲像悶雷一樣滾過瓦房。三百個工人穿梭在織機之間，手腳不停，眼睛緊盯著穿梭的梭子。以前他們在自家土屋裡織布，一盞油燈，一臺木機，從早熬到晚，一天只能織出一匹。如今進了廠，用上了墨封改良的新式織機，一天能出十匹。
一個嘴上剛冒出絨毛的年輕工人湊到老工人身邊，嗓門壓不過機器聲，幾乎是喊著說話：“大哥，這機器真好使！一天十匹！擱從前，做夢都不敢想！”
老工人手上不停，眼睛盯著布面。“墨先生造的機器，還能有錯？聽說他還要造更多新花樣。”
年輕工人眼睛一亮。“那咱們往後，豈不是能織出更多的布？”
老工人終於瞥了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意。“能。聽說陛下要辦更多的廠子。往後咱們華國的布，不光賣給自己人穿，還要賣到東麗、瀛桑、南洋去。”
年輕工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埋頭幹得更起勁了。
城南的礦場上，鐵鎬砸進礦石的聲音此起彼伏，悶鈍而有力。三百個礦工彎著腰，在礦坑裡刨石、裝車、趕騾。從前他們在趙家的礦上做工，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月底領到手裡的銅錢不過五百文，還要被工頭東扣西扣。如今官府的礦場，一天只做八個時辰，月錢二兩白銀，逢五還能歇一天。
一個年輕的礦工擦了把汗，湊到旁邊一個老礦工耳邊嘀咕：“叔，你說官府真會給咱二兩銀子？不會又剋扣吧？”
老礦工沒停手，鐵鎬一下一下地落在礦石上，火星子濺出來。“給不給，幹了便知。總比從前強。”
年輕礦工想了想，點點頭，彎下腰去繼續刨石。
入夜，御書房的燭火燃了一排。蘇瑾仍舊坐在案後，面前的密報換了一摞。林文靖的字跡一如既往地規整，逐條稟報著新政落地的情形。商戶在冊，作坊在改，學堂在建，礦場在擴。百姓的怨氣像退潮一樣緩緩消落，那些世家大族雖然沉著臉，卻也沒有一個敢站出來說個不字。
“陛下。”蕭望之的聲音從燭影裡傳來，比白日里多了幾分凝重，“新政推行算是順當，百姓拍手稱快，豪強也沒鬧出什麼動靜。只是瀛桑國那邊，又生出事端了。”
蘇瑾將手裡的密報放下，抬起眼。“什麼事？”
“瀛桑的藤原清河，又派使者來了。這一回，他們說要與華國結盟，共圖東麗。”
蘇瑾冷笑一聲，那笑聲極短，像刀刃擦過磨石。“結盟？上回他藤原清河跟東麗聯手，半夜偷襲我們的船隊，七十條船燒成白地，一萬多條人命沉進海里。如今倒想起來結盟了？”
他起身走到燭臺前，撥了撥燈芯，火焰猛地竄高一截，映得他側臉的輪廓格外冷硬。“告訴那個使者，結盟可以。先把那七十條船的賠款送來。白銀一百萬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