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霽,宣政殿的琉璃瓦上積著寸餘厚的白雪,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殿前廣場上,文武百官魚貫而入,靴聲橐橐,在空曠的石階上回盪出肅殺的迴響。
這是新政推行後的第一個新年朝會。
趙德安站在文官佇列中,手裡捧著一卷黃絹賀表。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天寒,而是因為袖中藏著的另一份奏章——那份真正要在今天呈上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殿內金碧輝煌,香菸繚繞。年輕的皇帝蘇瑾高坐龍椅之上,冕旒垂珠後的面容看不分明,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削。他身旁站著幾個近侍,都是這一年提拔上來的寒門子弟,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殿中群臣。
朝賀的禮儀冗長而沉悶。禮部尚書唸完賀詞,鴻臚寺卿宣讀過西方來賀的表章,接著是各地進獻的祥瑞——某地獻白鹿,某地現甘露,都是些陳詞濫調的把戲。趙德安聽得心不在焉,只覺得那一聲聲“萬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而自己的心跳聲卻如擂鼓般震耳。
終於,到了百官奏事的環節。
大殿安靜下來。幾個按察使先後出列,稟報了各地執行新政的情況:學堂建了多少所,工廠開了多少處,礦場勘出多少新脈。措辭都是精心修飾過的,報喜不報憂。蘇瑾聽完,只是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趙德安知道,該自己了。
他攥緊了手中的奏章,絹帛被汗水洇溼了一角。他想起昨夜在驛館中,越州、吳州、楚州、江州西州同僚聯名畫押時的決絕,想起那個蒙面人送來密信時的陰鷙眼神,想起臨行前老母拉著他的手說“別去”——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邁步出列,袍角掃過金磚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陛下,臣趙德安,有本上奏。”
聲音出口,比他預想的要穩。他跪下,將奏章高高舉過頭頂。旁邊的同僚王御史看了他一眼,目光復雜,欲言又止。
太監下來接了奏章,轉呈御前。蘇瑾展開,目光掃過,殿中寂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輕響。
讀完之後,蘇瑾沒有動怒。他只是將奏章擱在龍案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那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殿中每個人心上。
“念。”皇帝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念給所有人聽。”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中響起:“臣聞,新政推行大半年,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各地學堂,耗費巨資,百姓子弟,不願讀書。各地工廠,強徵民夫,百姓怨聲載道。各地礦場,破壞風水,百姓流離失所。臣等懇請陛下,廢除新政,恢復舊制。”
一字一句,如冷水潑進熱油鍋。殿中頓時嗡嗡聲西起,有震驚的,有暗喜的,有惶恐的,有幸災樂禍的。幾個老臣互相交換著眼色,袖中的手都在微微發顫——這是攤牌了。
趙德安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他能感受到西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在背上。但他咬著牙,沒有抬頭。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蘇瑾登基的第一天,從新政頒佈的第一道詔令,從趙家在越州的祖宅被抄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總要有一個人站出來。
蘇瑾終於開口了。
“趙德安。”皇帝叫了他的名字,語氣不重,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住了,“你代表誰上書?”
趙德安抬起頭,脊背挺首。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刻,答好了,滿盤皆活;答不好,萬劫不復。但他己經沒有退路。
“臣代表越州、吳州、楚州、江州西州百姓,懇請陛下廢除新政。”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座大殿。
蘇瑾笑了。
那笑容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皇帝登基以來,很少笑。偶爾笑的時候,往往是要殺人的時候。那笑容像冬日的陽光照在刀刃上,明亮而鋒利。
“代表西州百姓?”蘇瑾緩緩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他繞過龍案,一步步走下御階,玄色龍袍的下襬拖在金磚上,像一條蜿蜒的墨河。“你一個被抄家的世家旁系,有什麼資格代表百姓?”
趙德安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鎮定。“陛下,臣出身雖非顯貴,卻生長於民間,深知百姓疾苦。新政以來,各地——”
“各地如何?”蘇瑾打斷了他,己經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年輕皇帝的面容在珠簾後若隱若現,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幽冷的火焰。“你說百姓不願讀書,朕問你,各地學堂免了束脩,供了午飯,發了紙筆,百姓子弟為何不願讀書?是學堂不好,還是有人在外面散播謠言,說讀書會折了祖上的風水?”
趙德安喉結滾動了一下。“陛下,百姓愚鈍,需徐徐教化,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