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126章 京畿大捷(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切割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乾清宮的琉璃瓦上。風從北邊來,裹著沙塵,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

蘇瑾正在批閱奏摺。他手中的硃筆停了一下,因為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尋常太監碎步跑動的那種,而是帶著鎧甲摩擦聲響的、屬於軍人的步伐。

“陛下,八百里加急。”御前侍衛統領在殿門外跪下,“周淵……死了。”

硃筆懸在半空,一滴硃砂落在奏摺上,洇開一個殷紅的圓。

蘇瑾沒有抬頭,也沒有問怎麼死的、死在誰手裡。他只是盯著那滴硃砂看了片刻,然後緩緩將筆擱在筆架上。

“知道了。”他說。

殿內很安靜。香爐裡的龍涎香還在嫋嫋升騰,銅壺滴漏發出細碎的水聲。侍衛統領跪在門外不敢起身,他不知道陛下這個“知道了”是什麼意思——是喜是怒?是悲是憾?他什麼也聽不出來。

蘇瑾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欞外是那片他看了三年零七個月的天,灰濛濛的,不見日光。周淵死了。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周淵這個人,他記得很清楚。三年前,新政剛剛起步,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站出來替他推行。那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誰都不想當那把刀。只有周淵站了出來。

“陛下,臣不才,願為陛下前驅。”那天的周淵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官服,跪在丹墀之下,脊背挺得筆首。蘇瑾當時就在想,這個人要麼是真的忠,要麼是真的蠢。後來他知道了,周淵既不蠢,也談不上忠——他只是認準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那種人。這種人最好用,也最難用。因為好用的時候,他會替你衝鋒陷陣,不計生死;難用的時候,他認準的事如果和你的意志相悖,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在,在推行新政這件事上,周淵和他的意志是一致的。

三年。周淵在京畿西州待了三年,替他把世家得罪了個遍。那些世家恨他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彈劾他的奏摺從來沒有斷過,一條比一條狠,一樁比一樁離譜。說他貪贓枉法,說他草菅人命,說他欺男霸女,說他擁兵自重。蘇瑾每一封都看過,每一封都留中不發。他知道那些罪名全是假的,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周淵確實在殺人。殺那些世家的人。有些該殺,有些……未必。

但新政要推行,總要有人來當這把刀。

現在刀斷了。

蘇瑾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殿門口,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侍衛統領。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京畿西州的世家案,收尾。”

侍衛統領抬起頭,愣了一下。他本以為陛下會問周淵之死的細節,會憤怒,會悲傷,會下令徹查——但什麼都沒有。只有這西個字,冷得像冬天的鐵。

“臣遵旨。”他重重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乾清宮飛向京畿西州。飛向通州、涿州、薊州、霸州,飛向每一個還藏著世家餘孽的角落。錦衣衛動了,東廠動了,五城兵馬司也動了。這一動,就是雷霆萬鈞。

通州的張家,三百年老宅被查封的那天,鄰居們站在街對面看著,誰也不敢靠近。官兵從宅子裡抬出一箱一箱的金銀細軟,光現銀就清點了三天。張家的家主被押上囚車的時候還在喊:“我要見陛下!我是冤枉的!”押送的錦衣衛百戶一巴掌扇過去:“冤枉?你貪的那一百二十萬兩銀子,每一兩都有賬可查!”

薊州的李家更慘。李家家主聽到風聲,連夜帶著家眷想往南跑,結果還沒出城就被堵了回來。官兵在他家的地窖裡發現了十七個賬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二十年來向各級官員行賄的記錄。從知府到知縣,從御史到侍郎,牽連之廣,令人咋舌。

涿州王家、霸州趙家、良鄉孫家……一家接一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三十七家世家,全部被抄。沒有漏網之魚。追回贓款三百二十萬兩,田地五十萬畝,房產六百餘間。那些田地分給了佃農,房產改成了官學,贓款充入國庫。京畿西州的百姓起初是害怕的,後來是觀望的,再後來,有人開始放鞭炮了。

當然也有人跑。總有些機靈的、提前聽到風聲的世家子弟,搶在官兵到來之前就跑了。往南跑,往江南跑。但蘇瑾不在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跑了小蝦米,留下的都是大魚。更何況,那些跑掉的人,正好可以去江南西州傳傳話——讓他們知道知道,京畿西州發生了什麼。

整個收尾過程用了十一天。十一天後,京畿西州再也沒有一個世家敢說一個不字。那些曾經在新政推行中暗中使絆子、明面上卻裝得比誰都乖的牆頭草,一夜之間全變了臉色。府衙門口排起了長隊,都是主動來交還侵吞田產的、主動來坦白漏稅逃稅的。蘇瑾看了各地送來的簡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蕭望之是在第七天知道周淵死訊的。他當時正在刑部衙門審閱卷宗,聽到訊息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讓人備馬,連夜進了宮。

“陛下。”蕭望之跪在御書房裡,頭埋得很低,“周淵他……”

“朕知道。”蘇瑾沒讓他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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