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請旨，徹查周淵之死。”
蘇瑾放下硃筆，看著蕭望之。蕭望之跟了他十二年，從他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就跟著他。這個人謹慎、沉穩、滴水不漏，從來不會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但此刻，蕭望之的眼眶是紅的。
“不用查了。”蘇瑾說。
蕭望之猛地抬起頭：“陛下？”
“朕說不用查了。”蘇瑾的聲音依然平靜，“周淵是病死的，奏摺上寫得很清楚。”
蕭望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說那不是病死的，周淵的身體他清楚，那人力壯如牛，怎麼可能說病就病死了？但他看到蘇瑾的眼神，突然什麼都明白了。那不是不知情的眼神，那是什麼都知道、卻選擇了不去知道的眼神。
蕭望之重重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遵旨。”
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來送宵夜的小太監。小太監端著托盤，托盤上是一碗銀耳蓮子羹。蕭望之看了一眼那碗羹，輕聲說：“陛下今晚怕是沒胃口吃東西。”說完便走了，身影消失在長長的迴廊盡頭。
小太監端著羹湯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京畿西州穩了。這個訊息在朝堂上炸開了鍋。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看向蘇瑾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之前那些明裡暗裡反對新政的人，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三十七家世家的下場就擺在眼前，誰也不想成為第三十八家。
蘇瑾坐在龍椅上，俯瞰著下面這些跪伏的身影。他想起三年前，新政剛提出的時候，這些人也是這麼跪著，但眼神里全是敷衍和不屑。他們在等，等新政自己垮掉，等世家把新政拖死。他們覺得這個年輕皇帝不過是三分鐘熱度，折騰一陣子就會收手。
三年了。
蘇瑾沒有收手。他等到了今天。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從今天起，京畿西州的新政，全面推行。”
沒有人反對。沒有人敢反對。
退朝之後，蘇瑾沒有回乾清宮，而是在迴廊下站了很久。蕭望之跟在他身後，沒有出聲。遠處那片天還是灰濛濛的，但蘇瑾覺得，似乎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
“陛下，京畿西州穩了。”蕭望之終於開口，“但江南西州，還在觀望。”
蘇瑾點點頭。江南。那是比京畿更大的地方，比京畿更富庶的地方，也是世家根基更深、盤踞更久的地方。京畿的世家被連根拔起，江南的世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一定會聯合起來，一定會想方設法抵抗新政。周淵的死，說不定就和江南那邊有關係。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江南西州的事，朕自有安排。”蘇瑾轉過身，看著蕭望之，“你信不信，周淵雖然死了，但他替朕開了路。”
蕭望之沉默片刻：“臣信。”
蘇瑾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御書房。案上又堆了一摞奏摺，各地送來的，有報捷的，有訴苦的，有表忠心的，也有試探的。他坐下，拿起硃筆，一封一封批下去。筆鋒所過之處，字跡凌厲，毫不拖泥帶水。
御書房的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穿過重重宮牆，消失在暮色深處。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有人正在燭光下展開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周淵己除，京畿己定，北顧。
讀信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將信湊近燭火。火舌舔過紙面，字跡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為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