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興縣城門口,告示欄前人頭攢動,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讓一讓!讓一讓!”有人踮著腳尖往裡擠,有人伸長脖子往前探。告示是新貼上去的,漿糊還沒幹透,墨跡在粗糙的黃紙上洇開,卻不妨礙每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進人們的眼睛。
“從即日起,大興縣學堂免費入學。不分貧富,不分貴賤,凡透過考試者,一律收錄。”
念告示的是個教書先生模樣的瘦削老人,聲音發顫,唸到“免費”二字時,幾乎破了音。他停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重新唸了一遍。
“免費?不要束脩?”人群裡有人不敢相信。
“上面寫著呢,一文錢不要!縣裡出錢!”
“不分貧富貴賤?那……那俺家狗蛋也能去?”
“只要考得過,就能去!”
喧譁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有人大笑,有人拍手,有人互相推搡著說“聽見沒有聽見沒有”。一個賣豆腐的老婦人把擔子一撂,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說她賣了二十年豆腐,就想供兒子認幾個字,可私塾先生一年二兩銀子的束脩,她攢了三年都沒攢夠。
就在這時,一個老漢顫巍巍地從人群裡擠出來,膝蓋一彎,首挺挺跪在了告示欄前。
“老天爺開眼了!老天爺開眼了!”他老淚縱橫,花白的鬍子抖得厲害,兩隻粗糙的手掌撐著地面,泥土嵌進指甲縫裡,“俺的孫子,也能讀書了!也能讀書了!”
旁邊有人認出他來,是城東種菜的劉老伯,一輩子沒穿過一件囫圇衣裳,老伴死得早,兒子給東家扛活摔斷了腿,兒媳婦跑了,就剩一個八歲的孫子,叫石頭。那孩子聰明,趴在學堂窗外偷聽先生講課,被東家少爺看見了,拿石頭砸破了頭。
“劉大爺,您高興嗎?”有人大聲問。
老漢抬起頭,滿臉溝壑裡全是淚。“高興!高興!俺種了一輩子地,給東家交了三十年的租子,從來沒想過,俺的孫子也能讀書!”他忽然轉向告示,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了血,“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啊!”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浪幾乎要把縣城的城牆掀翻。
沒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外沿,一個穿著寶藍色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著,像是嚐到了什麼腐爛的東西。那雙眼睛平靜得近乎陰鷙,目光從歡呼的百姓身上掃過,如同在看一群聒噪的螻蟻。
他轉身離去。動作不緊不慢,袍角在風裡輕輕翻動。
有人認出了他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不是趙德安趙老爺嗎?”旁邊的人立刻拉了拉他的袖子,使了個眼色。那人便閉了嘴,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趙德安。
三個月前,這個名字在大興縣還是響噹噹的。城東三千畝良田,城西兩間當鋪,南街一座綢緞莊,北街三進三出的大宅院。趙家的銀子,用大車拉都要拉半天。趙德安的堂兄趙德厚曾是縣裡數一數二的人物,結交的都是府城裡的官員,過年時連知縣都要來拜年。
可現在,趙德厚死了。死在一個冬天的早晨,死在自家祠堂的門檻上,據說是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的,只穿了一件單衣,跪在地上,一聲槍響,整個人就趴了下去,血淌了一整條青石板路。
趙德安親眼看見的。
那天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他只是跪下來,給堂兄磕了三個頭,然後轉身回了家。第二天,他的地被分了,鋪子被收了,宅院被佔了大半,只留給他城西一處偏僻破敗的兩進小院,連門楣上的雕花都被人撬走了。
他不甘心。
但他不敢說。他甚至不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不快的神色。每次出門,他都微微佝僂著腰,臉上掛著一絲討好的笑,見誰都點頭。有人叫他“趙老爺”,他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叫我德安就行,就行。”那份卑微做得十足十,連最刻薄的人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裡清楚,那把火沒熄。它只是在暗處燒,燒得又黑又旺。
城西的宅院偏僻得很,要穿過三條窄巷子,經過兩個臭水坑,才能看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門。趙德安推門進去,回身把門閂插上,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才穿過天井走進正房。
屋裡昏暗得很。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從洞口鑽進來,燭火搖搖晃晃。他在一張缺了角的八仙桌前坐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那是他花了兩個月,悄悄聯絡、悄悄打聽、悄悄整理出來的名單——李家、王家、孫家,江南三家大族,家家都被抄了底,家家都死了人,家家都有一筆血債等著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