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響了三下,一長兩短。
“進來。”
一個精瘦的中年人閃身進來,穿一身灰布短褐,像個不起眼的夥計。他是趙德安的心腹,叫周福,跟了趙家二十年,趙家敗落後所有人都散了,只有他還留在這座破院子裡。
周福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雙手遞上。“老爺,江南那邊來訊息了。”
趙德安接過信,用小刀挑開火漆,抽出信紙。燭光下,他的目光一行行掃過去,臉色沒有任何變化。讀完之後,他把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一點捲曲、發黑、化成灰燼,才開口:“李家、王家、孫家,都願意聯手。他們說,只要咱們出銀子,他們就出兵。”
“多少?”
“十萬兩。”
趙德安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慢兩快,三更天了。夜風穿過破窗欞,燭火猛地一矮,差點熄滅,又緩緩亮起來,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
十萬兩。放在從前,不過是趙家半年的進項。可現在,他被抄了家,銀子藏在哪裡才能不被人發現?他把大部分家產換成了金條,埋在祠堂後面的枯井裡——那口井只有他知道。他曾經猶豫過,要不要留著那些金條,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可每次閉上眼睛,他就看見堂兄趴在地上的樣子,血從胸口漫出來,洇溼了祠堂門檻下的青磚。
“給。”趙德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牆外的風聽見,“十萬兩,一文不少。告訴他們,銀子到了,就動手。”
周福沒有多問,躬身道:“是。”轉身要走。
“等等。”趙德安叫住他,“蘇瑾那邊,有什麼動靜?”
周福頓了頓,壓低聲音:“蘇瑾還在縣衙。今天那張告示,就是蘇瑾簽發的。”
趙德安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周福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屋裡又只剩下趙德安一個人。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牆角,那裡掛著一幅畫像,用一塊己經發灰的白布蒙著。他伸手揭開白布,露出畫上的人——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面目威嚴,眉眼間與趙德安有幾分相似。
那是他的父親。趙家從祖父那一輩起就是大興縣的望族,到他父親手裡,家業翻了三倍。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德安,趙家的家業,不能敗。”
可它還是敗了。
趙德安盯著畫像,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蘇瑾,你等著。”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刻骨的恨意,像是含著一塊燒紅的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蘇瑾。三個月前,這個人是帶著一隊兵來的。下了馬,走進縣衙,第一件事就是貼出告示:均田免稅,興辦學堂,清查劣紳。趙德厚的名字,就在那份“劣紳”名單的第一個。
趙德安至今記得蘇瑾的樣子。很年輕,不過三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腰間別著一把手槍,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耳朵裡。
“舊世界該翻篇了。”蘇瑾站在縣衙前的石階上,對黑壓壓的人群說,“從今天起,大興縣的天,換了。”
人群歡呼。趙德安站在人群裡,低垂著頭,兩手攏在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趙家祠堂裡,堂兄的靈位擺在正中,蘇瑾推門進來,笑著對他說:“趙老爺,你也該上路了。”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後背的衣服溼透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此刻,他獨自坐在昏暗的燭光下,窗外的大興縣城己經沉入深沉的睡眠。沒有人知道,在這座破敗的宅院裡,一個念頭正在瘋狂地滋長,像野草一樣,燒不盡,拔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