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京城的街巷積滿了齊膝深的雪。往日車水馬龍的天街，如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頂暖轎匆匆穿過，轎簾緊掩，彷彿怕被什麼人瞧見裡面的面孔。
趙德安坐在城東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裡，面前是一壺早己涼透的茶。
他今年五十有七，曾在先帝朝中做過三年侍郎，後來因捲入一樁貪墨案被罷官。說起來那樁案子實在是冤枉——滿朝文武哪個不貪？偏偏抓了他當替罪羊。先帝念他年老，留了一條命，只抄了家產，趕出京城。
可誰能想到，幾年之後，新帝登基，竟變本加厲地推行新政，整肅吏治，清查隱田，把世家大族逼得沒有活路。
趙德安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抬眼看著對面坐著的幾個人——都是京畿西州世家出身，都曾風光無限，如今或被抄家，或被貶官，或乾脆成了白身。
“都到齊了？”趙德安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
“齊了。”說話的是陳伯庸，原是鄭州最大的地主，家裡光良田就有三萬畝，去年新政清查隱田，一下子查出兩萬畝瞞報，朝廷說收就收，說罰就罰，陳家一夜之間從鉅富淪為尋常農戶。陳伯庸的兒子在反抗中被打斷了一條腿，至今還躺在床上。
“趙兄，你就說怎麼幹吧。”角落裡一個瘦削的老者開口，是李昭文，祖上三代為官，他自己也做到過御史臺主簿，因為反對新政被貶為庶民，連帶著三個兒子的功名都被革了。他說話時聲音發抖，不是害怕，是恨的。
趙德安把茶杯放下，緩緩掃視一圈。
“諸位都知道，新帝登基三年，新政推行三年。廢門蔭、查隱田、清吏治、整軍屯——哪一條不是在挖我們的根基？我等世家，數百年積累，一朝之間被削得乾乾淨淨。你們甘心嗎？”
沒人說甘心。
陳伯庸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叮噹響：“我陳家五代人的心血，他說收就收！我兒子現在還瘸著，我這口氣咽不下去！”
李昭文更是咬牙切齒：“我李家三代進士，門生故舊遍天下，他一道旨意就讓我全族成了白身！我孫子今年才十二，連書院的束脩都交不起了！這叫什麼事？”
趙德安微微點頭，壓了壓手掌，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所以今天把諸位請來，不為別的，就為一件事——翻盤。”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足有上百個。
“這是京畿西州所有世家的聯名書。我們己經暗中串聯了大半年，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陳伯庸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這麼多人？”
“京畿西州，但凡被新政傷過根基的世家，都在上面了。”趙德安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現在雖然被抄了家，但誰家還沒有幾處暗產？誰家還沒有幾個故舊？錢糧、人脈、門路，我們都還有。只要在新年朝會上聯名上書，要求廢除新政，到時候百官呼應，天下震動，新帝再強勢，也不敢與天下世家為敵。”
李昭文皺眉：“可是朝中如今都是新帝的人，我們的奏疏能不能遞上去都是問題。”
“這就是我要說的。”趙德安微微一笑，“光靠我們在野之人，當然不夠。但你們別忘了，朝中還有我們的人。戶部侍郎王仲和，是我當年的門生；翰林學士張孝先，與陳家有姻親；就連宗正寺的趙宗景，也是我們趙家的旁支。這些人雖然表面上迎合新政，但心裡向著誰，你們應該清楚。”
眾人聽了，臉上漸漸露出喜色。
“新年朝會那天，朝中有人遞摺子，朝外有人遞聯名書，裡應外合，不怕新帝不讓步。”趙德安的語氣篤定而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陳伯庸重重點頭：“好！我陳家出五千兩銀子，再出三百擔糧食，算是頭一份！”
李昭文也咬牙道：“我李家雖然敗了，但還有些底子，三千兩，我出。”
其餘人紛紛表態，一時間屋子裡氣氛熱烈起來，彷彿新政己經廢除，他們失去的一切己經回到了手中。
趙德安笑著把聯名書收好，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他並不知道，就在這座宅子對面那條街的茶樓二層，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窗欞的縫隙，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穿著一身素色棉袍，模樣像個尋常商人，但腰間掛著的一枚銅牌，足以讓京城九門提督見了都得低頭——那是內衛府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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