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趙家大宅。
書房裡的燭火跳了三跳，趙德明的手也跟著抖了三抖。他面前攤著一堆泛黃的紙——那是他花了三十年攢下的田契。越州、吳州、楚州、江州，西州之地，整整三千畝良田，每一畝都寫得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可現在，這些紙連擦屁股都嫌硬。
新政下來了，田地歸百姓，買賣要經官府。官府不批，他的地就是一堆死物。地賣不出去，他就沒有銀子。沒有銀子，他就招不到兵。招不到兵，他就報不了仇。
趙德明把田契一張張撿起來，疊整齊，又一張張攤開。這個動作他重複了三次，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
“家主。”
賬房先生周安推門進來，臉色比門外的陰天還沉。他在趙家幹了二十年，從夥計做到賬房，趙德明信任他，比信任自己的兄弟還多。
“官府那邊回話了。”周安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牆外的耳朵聽見。
趙德明沒抬頭。“說。”
“田地買賣，暫停。什麼時候解禁，不知道。”
燭火又跳了一下。趙德明攥著田契的手指節泛白，紙張發出細微的脆響，像是要碎掉。
“不知道？”他慢慢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他們這是要逼死我。”
周安低下頭，不敢接話。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上傳來吆喝聲——賣菜的挑著擔子走過，扯著嗓子喊“新鮮青菜”。新政之後，越州城的街道熱鬧了許多，那些以前連飯都吃不飽的人，現在有了地，有了飯吃，有了衣穿，甚至有了書讀。他們感激蘇瑾，恨不得蘇瑾活一萬年。
趙德明聽著那些吆喝聲，嘴角抽了抽。
“周安。”
“在。”
“你說，以前這些人見了咱們，是什麼樣？”
周安愣了一下，想了想。“低頭哈腰，連大氣都不敢出。”
“現在呢？”
“現在……”周安猶豫了一下，“現在他們敢跟咱們頂嘴了。”
趙德明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像兩塊石頭磨在一起。
“民心變了。”他喃喃道。
周安嘆了口氣。“家主，時代變了。”
趙德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擔的、拉車的，都是普通百姓。他們不知道這間書房裡坐著什麼人，也不關心。他們只關心今天的菜能不能賣完，明天的飯有沒有著落。
“時代變了，人心沒變。”趙德明轉過身，目光落在周安臉上，“只要有銀子，就有人替咱們賣命。”
他走回書案前，拉開抽屜，從暗格裡取出一張銀票。永昌商號開的，面額一萬兩。這是他最後一批銀子，藏在書房的暗格裡，沒被鐵柱的人發現。
“派人去瀛桑，找樸正歡。”趙德明把銀票推到周安面前，“告訴他，我願意出雙倍的價錢，讓他幫我買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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